羅子昂縮回手,身子並未完全直起,便條件反射似的,對著楊芸兒深施一禮,表麵看起來畢恭畢敬,與平時無異。
然而,他人站在書案前,行禮動作全賴肌肉反應,俯身下去之際,右臂袖口恰好垂入墨碟,他卻渾然不覺。
“羅先生,你的袖子……”楊芸兒眼尖,伸手去托羅子昂的手臂,試圖拯救那倒黴的袖子。
這下好了,羅子昂本就心神不寧,強行鎮定著,這又被扶了一把,更像是觸電一般,整個人往後褪去,袖子直接帶翻了一整碟墨,頓時書案一片狼藉。
偏偏習慣自己動手的楊芸兒,當即彎下身子上前幫忙搶救案上書籍,兩個腦袋在書案上方寸空間內瞬時接近,儘管並未有實質性接觸,但羅子昂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楊芸兒還忙著收拾,並未留意對麵男子的神情。
好在跟來的鶯兒十分警醒,她旁觀者清,自家娘娘一心進入工作狀態便是個癡人,而此刻羅先生的狀態已明顯不對。她連忙上前一步,用身體巧妙隔開兩人,說道:
“娘娘,先生,這桌上臟了,放著我來收拾吧,仔細臟了娘孃的袖子。”
鶯兒脆生生的嗓音一下子驚醒了這一癡一傻。
羅子昂連忙起身,退了幾步,將袖子藏於身後,他入王府後,從未如此狼狽過,臉漲得通紅,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楊芸兒態度十分自然,笑著道歉:“都怪我,急急進來,冇叫人通傳,嚇著先生了吧。”
楊芸兒至今不習慣王府內層層通傳的流程,她有時著急起來,邊直接闖,橫豎如今府中冇人攔得住她。
偏她生得纖瘦小巧,又不喜帶那些叮鈴噹啷的飾物,日常穿著布鞋,走路聲音本就不大,來去如風,幾次突然出現在管事仆婦麵前,著實能將人嚇了一跳。
鶯兒見娘娘如此說,立馬幫腔解圍道:“先生莫要見怪,我家娘娘便是性子急,莫說是先生,我同劉嬤嬤,張嬤嬤,有時天晚了,突然見娘娘進來,也會嚇一大跳。”
這分明是鋪設了台階,羅子昂立即反應過來,閃身到桌案邊,拱手行禮:“讓娘娘見笑了,方纔羅某確實冇有看清,無意間衝撞了娘娘,實在是罪過。”
“不妨事,也怪我,這性子急起來,總顧不得打招呼。往後我真得改改。”
楊芸兒大大咧咧擺了擺手,她對羅子昂動不動行禮的習慣實在有些無力承受,索性乾脆低頭繼續收拾桌案。
鶯兒看出其中尷尬,繼續打趣緩和氣氛:“娘娘說得哪裡話,羅先生纔不是紙糊的,哪那麼容易嚇到。”
羅子昂尷尬地笑笑,突然瞥見楊芸兒正要搬動的幾本書冊下正是自己前幾日找來尚來不及送出的算術冊子,趕緊心虛地上前,一把搬過整摞書,道:“不勞娘娘金手,這些事交給某來做。”
楊芸兒並未察覺不妥,隻是口中忍不住嘮叨:“文房四寶好雖好,就是太麻煩。”
鶯兒當即順勢跟上:“娘娘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不必為小麻煩事操心,我這就去喚些人來幫忙,不耽誤娘娘找羅先生的正事,王爺那頭還等著人手。”
說罷鶯兒急忙去門口喚人進來幫忙收拾。
這種場合,屋內人越多越好。橫豎能在羅先生這邊近身當差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經過鶯兒提醒,屋內人都想起了正題。
“娘娘此刻趕來,是否王爺有什麼不妥。”羅子昂快速壓製住情緒,首先發問。
楊芸兒當下把李泓暄發酒瘋的事情說了,現場又無縫切換到工作狀態。
另有兩個書房伺候的小廝被喚進來收拾,這場景怎麼看都是安全的加班環境。
鶯兒略鬆口氣,儘管自家娘娘大度,但娘孃的名聲,自己得護著。
“前幾日為了婉兒姐姐,王爺壓抑著情緒,今日若能發泄出來也是好的,但身邊需要有位長輩看顧著,畢竟王爺他……年紀還小。”楊芸兒蹙眉,斟酌著用詞:
“王爺的屋子距離婉兒姐姐的院子很近,他叫得那麼大聲驚動了孕婦怕難以收場,故而我趕過來,想問問先生能否將王爺帶出來,今晚放在外書房,明日等王爺酒醒,還請羅先生多為王爺疏導疏導,後日上巳節還需入宮拜見皇後,請他從大局出發,切勿任性。”
羅子昂聽完,點了點頭,如此心細,不愧是她。表弟這是幾世修來得福氣。
楊芸兒見羅子昂雖然點頭,卻並不言語,以為他心有顧慮,繼續道:“羅先生放心,院子裡的人都靠得住,我會管著,外頭我相信都在羅先生掌控下。羅先生入內院,事急從權,無人敢置喙,不算違禮。”
“娘娘放心,羅某省得,就按娘娘說的辦。”
自從挑破了與李泓暄的血緣關係,羅子昂的心裡顧慮減輕了不少,事急從權,既然是眼前人要求,刀山火海也能取得,何況隻是表弟的內宅。
很快,安排好人手後,楊芸兒與羅子昂往李泓暄屋裡走去。
月色溶溶夜,春早尚無花。
一行人在廊下走著,羅子昂有意落後楊芸兒一頭,兩人冇有並肩。
鶯兒扶著側妃的手,恰到好處的插在兩人之間,各就各位。
臨近王爺的屋子,吼叫聲隱隱傳來,聲音中已帶著明顯低沙啞。
楊芸兒歎了口氣,突然想到什麼,放慢了腳步回頭問道:“羅先生,若王爺鬨得厲害,先生是否要出手將王爺打暈了?”
羅子昂明顯一愣,停住了腳步。鶯兒也是瞪大了眼睛。
“就是那種往脖子上敲一下的手刀,我不知道現實中是否有,我是在話本子上看到的。”楊芸兒知曉自己唐突,結結巴巴地比劃著。
她絕不是想要謀害親夫啊!!
羅子昂恍然若悟,想了想說:“脖子後麵是命脈,弄不好要出事,娘娘這種說法,羅某並未聽聞。那些話本子上的不作數。”
楊芸兒皺了皺眉,果然,比麻醉師起效更快更牛的手刀都是騙人的。
耳邊動靜越來越大,楊芸兒回頭看了看,後麵為李泓暄準備好的軟轎,有些擔憂道,“那個,先生可有法子。”
看著眼前女子皺眉的樣子,羅子昂心頭一軟,唇角微翹:“娘娘放心,羅某必不負所托。”
說完朝楊芸兒拱了拱手,腳下快了幾分,向前趕去。
楊芸兒一時被拉在了後頭。當然,她對屋內的酒氣發自內心的牴觸,前頭橫豎有人,便也冇急著往前趕。
羅子昂率先進屋,隻聽得裡頭先是一聲驚呼,然後便換做時高時低地悶哼聲。
待楊芸兒提著裙襬走進屋時,羅子昂已像扛麻袋一般將李泓暄甩在肩頭。
在眾人目瞪口呆中,羅子昂一個轉身,便將人扛出了屋。
很快被堵住嘴的六小王爺被結結實實壓在了院門口候著的軟轎裡。
羅子昂辦完事,甩了甩手,一個漂亮的轉身,對楊芸兒行了一禮,便押著人出去了。
看得出來,羅子昂此刻並冇有太大心裡負擔,出手教訓一下親表弟並不違背禮法,何況是受那人之托,當然使命必達。
楊芸兒呆立在原地,覺得原來站直了身子的羅先生原來長得如此高大,不愧是將軍府的傳人。
此刻,她十分後悔之前自己動作太慢,竟然錯過了現場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