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凍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拖拽著千斤重量,緩慢得令人窒息,沉沉地壓在人心頭,連空氣都變得黏稠凝滯,吸進肺裏都帶著刺骨的滯澀。荒寂的墳場裏,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唯有死氣層層堆疊,陰氣如同浸了千年寒冰的潮水,翻湧著、彌漫著,隨著夜色一點點沉向深處,愈發濃重黏稠,絲絲縷縷地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裏鑽,凍得人血脈都像是要凝固。地上的枯草早已失了生機,枯黃的莖葉脆得一碰就碎,此刻竟凝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霜花細碎,在微弱的夜色下泛著冷光,更添幾分蕭索。風刮過的時候,不再是尋常的呼嘯,而是帶著嗚咽般的淒切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裹著腐土潮濕的腥氣、紙錢焚燒後殘留的冷灰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肆無忌憚地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鑽入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
林老實緊緊抱著懷裏的繈褓,雙臂繃得如同鐵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繈褓中的念玄不過數月大,小小的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肌膚細膩溫熱,本該是最嬌嫩無害的模樣,此刻卻像是被周遭刺骨的陰冷死死纏上,小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眼睫輕輕顫動著,小嘴巴癟了又癟,嘴角微微向下,喉嚨裏發出細碎又委屈的哼唧聲,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苦楚。原本紅潤飽滿的小臉皺成了一團,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冰涼,小身子還在繈褓裏輕輕打著顫,小小的手腳蜷縮著,顯然是難受極了,卻又無力掙脫這陰冷的桎梏。林老實看著孩子這般模樣,心像是被一隻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攥住,再用力揉捏,疼得他五髒六腑都抽痛起來,額頭上布滿了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恨不得立刻邁開雙腿,抱著孩子狂奔離開這陰森可怖的之地,找一處溫暖光亮的地方,讓孩子擺脫這份折磨,可老族長先前那再三叮囑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字字沉重,讓他不敢有半分妄動。老族長說過,此刻墳場陰魂盤踞,稍有動靜便會驚擾四方陰魂,以念玄特殊的命格,一旦被陰魂盯上,隻會招來更大的災禍,反倒會狠狠傷了孩子。他隻能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將孩子更緊地護在自己溫熱的胸膛前,用自己僅存的體溫一點點裹住冰冷的繈褓,身子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一絲過重的氣息,都成了禍端的開端。
老族長站在一旁,佝僂的身子在陰冷的狂風裏微微晃著,單薄的衣衫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更顯蒼老瘦弱。他渾濁的雙眼緊緊盯著遠方的天際,昏花的目光裏滿是焦灼與期盼,此刻,天際線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那微光微弱得幾乎要被厚重的夜幕吞噬,勉強穿透層層疊疊的黑暗,灑在墳場高低錯落的土包上,可這點微薄的天光,卻驅不散半分縈繞在墳場間的濃重陰氣,反倒讓那陰氣在微光下顯得愈發清晰,如同灰色的霧靄,纏在每一座墳頭。老族長心裏跟明鏡似的,天是快亮了,可越是臨近破曉,陰陽交替之際,墳場裏的陰魂越是忌憚即將到來的天光,戾氣會愈發暴戾狂躁,變得極具攻擊性。念玄那與生俱來的特殊命格,本就極易招引陰邪之物,再這般耽擱下去,孩子身上的命格氣息定會徹底暴露在眾陰魂麵前,到時候若是引來更凶更惡的陰物,這尚在繈褓中的孩子,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一想到這裏,老族長布滿皺紋的臉上,愁緒更深,眼底滿是無力與悲涼。
他重重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蒼老又沙啞,在死寂的墳場裏格外清晰,滿是無可奈何的悲慼。他緩緩抬起布滿老繭、皺紋縱橫的手,對著整片墳場深深拱了拱手,動作遲緩又鄭重,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沉重又落寞:“罷了,罷了,是我兒命薄,無福分得陰魂護佑,強求不得,強求不得啊。”話音落下,他疲憊地抬眼,朝林老實使了個眼色,眼神急切又鄭重,示意趁著天光將亮、陰氣稍斂的間隙,趕緊帶著孩子離開這是非之地,再也不要停留。
兩人緩緩轉過身,腳步剛要輕輕挪動,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墳場最邊緣的懸崖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響動。那聲音微不可聞,像是幹枯的枯草被輕柔拂動的沙沙聲,又像是厚重的雲霧緩緩摩擦著冰冷山石的悶響,在這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死寂墳場裏,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瞬間揪住了兩人的心,讓他們剛要抬起的腳,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處懸崖,是村裏世代相傳的禁地,崖壁陡峭險峻,直插穀底,崖邊孤零零立著一座荒墳,沒有墓碑,沒有祭拜的痕跡,墳頭雜草叢生,滿是荒蕪,常年被厚重不散的雲霧死死纏繞,終年不見天日,陰冷得駭人。打從老族長記事起,就從沒人敢靠近半步,村裏的老人代代叮囑,說那座孤墳裏埋的不是尋常人,墳中的陰魂凶戾異常,百年間,但凡有膽大的村民誤闖靠近,最後都落得離奇失蹤、暴病而亡的下場,從此那處便成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凶地,連提及都帶著幾分發自心底的懼意,彷彿光是念起,都會招來災禍。
林老實和老族長猛地轉頭,脖頸僵硬,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目光死死鎖定在懸崖邊的那座孤墳上,眼神裏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隻見那繚繞了百年、從未散開的厚重雲霧,竟在此刻緩緩向兩側褪去,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撥開,墳頭之上,一縷濃淡相宜的青霧慢慢湧動起來,那青霧不似周遭陰氣那般陰冷渾濁、帶著腐臭,反倒透著一股清冽幹淨的質感,如同山間清泉凝成的霧氣,溫潤又帶著幾分淩厲,緩緩升騰間,一道纖細的鬼影從青霧之中慢慢浮現。
那鬼影身形纖細,身姿綽約,看不清眉眼五官,也辨不出具體模樣,周身裹著淡淡的青霧,輪廓朦朧柔和,卻自帶著一股清冷淩厲、不容侵犯的威嚴氣勢,與先前那些一靠近念玄便倉皇逃竄、畏畏縮縮、渾濁不堪的陰魂,有著天壤之別,彷彿是陰邪之中的王者。它就靜靜立在孤墳之上,身姿挺拔,周身的氣息沉穩又威嚴,沒有半分狂躁與凶戾,彷彿這方陰森壓抑的墳場,都成了它的專屬屬地,任由它主宰。
“這……這是崖上那座孤墳裏的陰魂?”老族長瞪大了雙眼,渾濁的眼眸裏滿是震驚,瞳孔微微收縮,聲音因極度的不可思議而微微顫抖,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腳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作響,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本以為,連墳場裏那些常年盤踞的老陰魂都忌憚念玄的命格,避之唯恐不及,這崖上凶名赫赫、百年不出的孤墳陰魂,更會躲得遠遠的,絕不敢輕易露麵,可萬萬沒想到,它竟會在此時主動現身,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讓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鬼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展露半分凶戾之氣,隻是緩緩抬起虛無縹緲的手臂,手臂輪廓在青霧中若隱若現,輕飄飄地朝著林老實懷裏的念玄飄來。它移動的速度極慢,姿態從容,周身的青霧如同輕柔的紗幔,緩緩跟隨著它的動作,沒有掀起半分風浪,慢慢靠近繈褓,最後那層清冽的青霧輕輕籠罩住小小的繈褓,如同一個溫暖的屏障,將周遭刺骨陰冷、帶著邪氣的陰氣盡數隔絕在外,不留一絲縫隙。
原本還在哼唧躁動、小臉皺成一團、渾身發顫的念玄,被青霧籠罩的瞬間,竟像是瞬間擺脫了所有苦楚,安穩地安靜了下來。小眉頭緩緩舒展,不再緊皺,癟著的小嘴也慢慢放鬆下來,甚至微微抿起,帶著一絲安穩的弧度,小身子不再打顫,僵硬的手腳也輕輕舒展,均勻綿長的呼吸從繈褓中緩緩傳出,睡得安穩又香甜,小臉上還隱隱透著幾分暖意,蒼白的肌膚重新泛起淡淡的紅潤,全然沒了先前的難受與不安,模樣恬靜極了。
林老實和老族長皆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胸口憋得發悶也渾然不覺,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神裏滿是震驚、惶恐與不解,生怕自己稍一動作,稍出一點聲響,就驚擾了這縷神秘強大的陰魂,惹來無法預料的禍端。周遭的狂風似乎都在此刻停了,嗚咽的風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墳場裏一片死寂,唯有青霧緩緩流動的細微聲響,輕柔得如同溪流,時間彷彿在此刻徹底靜止,天地間隻剩下繈褓中的嬰兒、護著孩子的林老實、震驚的老族長,以及那道立在青霧中的神秘鬼影。
片刻之後,鬼影緩緩收回籠罩在繈褓上的青霧,動作輕柔舒緩,沒有半分拖遝,輕飄飄地轉身,身姿優雅,朝著懸崖邊的孤墳緩緩飄去,重新落回墳頭之上,青霧再次將它的身影牢牢籠罩,隻留下一道朦朧纖細的輪廓,隱在霧中,看不真切。緊接著,一道清冷淩厲、不帶半分情緒波動,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的女聲,穿透墳場裏剛剛重新泛起的微弱陰風,清晰地落在林老實和老族長的耳中,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如同冰珠落玉盤,清脆又威嚴:
“此子,我護了。”
話音落下,懸崖邊的雲霧驟然翻湧,如同潮水般洶湧,將整座孤墳徹底籠罩,嚴絲合縫,那道纖細的鬼影也徹底隱入厚重的霧中,再無半分蹤跡。隻餘下那清冷威嚴的聲音,還在空曠的墳場裏久久回蕩,餘音嫋嫋。隨著聲音消散,周遭殘存的濃重陰氣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震懾,瞬間消散殆盡,無影無蹤,連刮過的風都變得溫和了幾分,不再帶著刺骨的陰冷與淒切,天際的魚肚白也愈發明亮,破曉的光,終於要徹底驅散這墳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