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亂墳崗徹底籠罩,荒草在陰冷的風裏簌簌發抖,墳包錯落,磷火忽明忽暗,飄著若有若無的腐氣與陰寒,那是無數孤魂野鬼盤踞的陰冷氣息,纏得人渾身發僵,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
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不高,甚至算不上洪亮,卻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劍,直直刺破這漫天陰翳。那聲音裏沒有半分波瀾,卻裹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有一股源自魂靈深處的懾人氣場,威壓沉沉,瞬間壓得墳場裏四處亂竄、縈繞不散的陰氣猛地一縮,如同受驚的鼠蟻,盡數躲進墳塋縫隙、荒草深處,不敢再露頭。就連原本呼嘯著卷過墓碑、掀動紙錢的陰風,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天地間陡然安靜下來,隻剩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林老實攥著衣角的手猛地一鬆,他抬眼看向老族長,渾濁的眼眸裏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濃濃的驚喜與慶幸填滿。老族長也是一樣,布滿皺紋的臉上,原本因擔憂而擰成一團的眉頭緩緩舒展,渾濁的老眼與林老實對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懂了那份劫後餘生的安穩——終於,有人能護住這苦命的孩子了。
老族長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顫巍巍地向前快走幾步,佝僂的身子彎得更低,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對著懸崖邊那道朦朧的青影深深作揖,語氣裏滿是懇切與敬畏:“多謝陰魂姑娘願意出手護我兒念玄!隻是老朽鬥膽直言,我這孩兒命格異於常人,乃是萬年難遇的帝尊之命,體內自帶的威壓太過厚重,尋常陰魂根本難以靠近,稍有不慎便會被這命格反噬,怕是會給姑娘帶來天大的麻煩,老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無需多言。”女鬼的聲音依舊清冷如冰,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打斷了老族長的話,語氣裏的堅定分毫未減,“立陰契,我護他長大成人,此生擋盡世間陰邪,護他平安無虞,不離不棄。他體內的命格威壓,我自會以魂力壓製,不令其躁動傷人。”
短短幾句話,卻帶著千斤重量,老族長心中一震,再也不敢多問半句,生怕耽誤了片刻,孩子便會再出意外。他連忙轉身,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層層拆開,裏麵正是一疊提前備好、用特殊陰木紙製成的陰婚契紙,紙張泛著淡淡的暗黃色,上麵早已畫好了陰婚的契約紋路,透著古樸而神秘的氣息。
老族長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鄭重,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咬破指尖,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帶著活人的陽氣,他顧不得指尖的劇痛,以指為筆,以血為墨,顫抖著卻又無比堅定地在契紙上寫下“林念玄”與女鬼的名諱位置,又拿起一旁早已備好的三炷清香,點燃後插在墳前的土中,香煙嫋嫋,引動周遭殘存的靈氣,作為立契之引。
寫完血字,老族長又快速取出一塊大紅喜布,輕輕鋪在陰契之上,再拿起提前剪好的喜帖,用火柴點燃,橘紅色的火光映著他蒼老的臉龐,他雙手捧著燃燒的喜帖與陰契,恭恭敬敬地遞向懸崖邊的蘇凝霜,動作虔誠至極,不敢有半分失禮。
蘇凝霜那道朦朧的青影輕輕一動,沒有邁步,卻似飄雪般微微向前一點,隻見一縷淡青色的陰力從她魂體中緩緩溢位,那陰力看似柔和,卻蘊含著極強的力量,輕飄飄落在血寫的契紙之上。
刹那間,契紙上的血色紋路與青霧相互交融,發出淡淡的微光,陰婚契約瞬間成型,不再是冰冷的紙張,化作一道柔和卻堅定的銀青色流光,徑直朝著繈褓中的林念玄飛去,毫無阻礙地融入了他的眉心之中,消失不見。
契約成型的那一刻,原本在林念玄體內瘋狂躁動、幾乎要衝破肉身的陰陽二氣,瞬間變得溫順平穩,如同被馴服的猛獸,乖乖蟄伏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那股原本外泄、連老族長和林老實都難以承受的懾人帝尊威壓,也被徹底壓製,牢牢鎖在他的體內,再也沒有半分外泄。
繈褓中的林念玄似乎感受到了周身的安穩,小嘴巴輕輕咂了咂,小眉頭舒展開來,小臉蛋變得紅潤了些許,睡得愈發香甜,小鼻子輕輕翕動,發出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躁動與不安。
林老實和老族長見狀,同時長長舒出一口氣,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卻隻覺得渾身輕鬆,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老族長緩緩轉頭,看向懸崖邊那道依舊朦朧的蘇凝霜的身影,心中滿是感激,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蘇姑娘,不知姑娘芳名,日後林家上下,必當世代為姑娘立牌供奉,日日香火不斷,以報姑娘護子之恩。”
女鬼的身影在夜色中微微晃動,周身的青霧緩緩流轉,帶著一絲淡淡的虛弱,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淩厲,沒有半分貪戀:“吾名蘇凝霜。無需林家供奉,不必費心。隻需靜待念玄長大成人,待他魂識覺醒之日,我自會從沉睡中蘇醒,此間事了,不必牽掛。”
話音緩緩落下,蘇凝霜的身影開始變得愈發透明,周身縈繞的淡青霧靄也漸漸淡薄,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這夜色之中。林老實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這才猛然驚覺,原來這位蘇凝霜姑娘,為了強行壓製林念玄那霸道至極的帝尊命格,早已耗費了大量魂力,魂體竟虛弱到了這般地步,方纔那懾人的氣場,不過是強撐出來的。他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敬佩,望著那道漸漸模糊的青影,久久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