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滿墨汁的厚布,沉沉壓在青嶺村的上空,連一絲月光都被厚重的烏雲死死遮住,半點也透不下來。後山的山林徹底隱入黑暗,隻有風吹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無數陰魂在暗處低語,又像是野獸蟄伏的喘息,陣陣陰風裹著腐葉與泥土的腥氣撲麵而來,刮在臉上刺骨的涼,透著一股滲到骨頭裏的陰森。
老族長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紙燈籠,燭火在風裏搖搖晃晃,勉強照亮腳下崎嶇不平的山路,碎石與枯樹根遍地都是,稍不留意就會絆倒。他身後的林老實,懷裏緊緊裹著繈褓中的林念玄,雙手死死扣住繈褓的邊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腿肚子像篩糠一樣不住打顫,牙齒都在輕輕打戰,可哪怕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膽戰心驚,他也始終把孩子護在胸口最穩妥的位置,用自己的體溫裹著繈褓,半分都不敢鬆懈。他另一隻手拎著裝滿紙錢、香燭、紅布與陰婚喜帖的竹籃,竹籃邊緣磕碰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死寂的山林裏顯得格外突兀,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緊繃的心絃上。
兩人一言不發,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半山腰的老墳場挪,山路越往上,陰氣越重,連空氣都變得凝滯,林老實撥出的白氣剛飄出來,就被陰風卷散,他能清晰感覺到,懷裏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陰冷,小眉頭微微皺著,小身子輕輕蜷縮,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不知走了多久,老族長終於停下腳步,燈籠的光往前一照,赫然便是青嶺村禁忌了數百年的老墳場。
這片墳場依山而建,占據了半山腰最空曠的地界,雜草長到半人高,枯黃的草葉在風裏瘋狂擺動,像是無數隻鬼手在揮舞。林立的墓碑歪歪斜斜,有的早已斷裂,碑麵上的刻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一眼望不到頭。點點幽綠的鬼火在墳頭之間飄忽不定,忽明忽暗,像無數雙蟄伏在黑暗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闖入這片禁地的活人,陰冷的視線彷彿要穿透皮肉,直抵魂魄。
老族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忌憚,提著燈籠走到墳場最中央的空地上,這裏相對平整,是祖輩定下的與陰魂溝通的地界。他將燈籠放在地上,燭火依舊晃得厲害,從竹籃裏拿出三炷香,用燭火點燃,香頭燃起微弱的紅光,嫋嫋青煙剛升起來,就被陰風颳得四散。他恭恭敬敬將香插進墳場中央的濕土裏,又拿出一遝遝黃紙紙錢,一張張慢慢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黃紙,灰燼被風卷著,飄向一座座墳塋,紙錢燃燒的焦糊味,混著墳場特有的腐朽陰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做完這一切,老族長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整片墳場深深拱手作揖,原本蒼老沙啞的聲音,此刻刻意提氣,帶著鄭重與懇切,在死寂的墳場裏緩緩傳開:“各位墳中先輩,各位陰界的朋友,今夜叨擾,實屬無奈。今本村林家新生兒林念玄,命格特殊,乃陰陽聖體卻身帶煞劫,年幼魂弱,扛不住自身煞氣,也易招四方陰邪侵擾,怕是活不過三歲。今特來求一位陰魂娘子,與小兒結下陰婚契,借您陰力護他陽身安康,壓煞鎮邪,擋盡世間陰邪侵擾,保他平安長大成人。若有願意接手者,我林氏一族與青嶺村全村,必世代供奉,香火不斷,絕不敢忘今日大恩!”
他的話音剛落,原本就肆虐的陰風驟然變得更猛,颳得雜草瘋狂倒伏,紙錢灰燼漫天飛舞,燈籠的燭火差點被吹滅。緊接著,一道道淡淡的鬼影,從各個墳頭、墓碑後緩緩飄了出來,先是一兩縷,而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擠在空地邊緣。
這些鬼影形態各異,有的是身著粗布衣衫的本村先輩家鬼,魂體相對凝實,守著自家墳塋,神色平和;有的是無主孤魂,魂體淡薄透明,飄在半空漫無目的。它們都好奇地朝著林老實懷裏的繈褓張望,嘰嘰喳喳的陰語在風裏隱約可聞,些許膽大的陰魂,還慢慢往前飄,想要靠近看看這個引來長輩祈願的孩童,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林老實緊緊抱著孩子,心髒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不敢呼吸,死死盯著那些飄來的鬼影,既期盼有陰魂應允,又害怕陰魂傷了孩子,手心全是冷汗,浸濕了繈褓的布料。
可就在這些陰魂離念玄不足三丈遠的瞬間,詭異的變故突然發生!
原本好奇上前的陰魂,像是突然撞上了無形的烈焰,又像是察覺到了天地間最恐怖的天敵,魂體瞬間劇烈顫抖起來,原本模糊的鬼臉驟然扭曲,眼中的好奇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懼,那是源自魂魄深處的畏懼,連魂體都開始變得不穩定,泛起淡淡的漣漪。
為首的是一隻守墳百年的老鬼,生前是村裏的老者,魂體比旁的陰魂要凝實許多,此刻卻猛地瞪大鬼瞳,嘴巴大張,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尖叫,那聲音穿透陰風,刺耳至極,帶著無盡的惶恐與絕望。它的魂體瞬間扭曲變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碾壓著,連掙紮都不敢,轉身就瘋了一般往自己的墳塋裏鑽,速度快得驚人,不過眨眼間就縮回棺木,再也沒了動靜。
其餘的陰魂被這聲尖叫驚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有半分停留,紛紛發出細碎的哀嚎,魂體跌跌撞撞地逃竄,有的鑽進墓碑後,有的沉入墳土之中,有的直接躲進荒草深處,不過短短數息的功夫,原本擠滿鬼影的墳場邊緣,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連一絲陰魂氣息都不剩。更詭異的是,墳場裏飄忽的點點鬼火,像是被掐滅的燭火,接二連三盡數熄滅,隻剩下老族長那盞油紙燈籠的微光,孤零零照著這片死寂的墳場,愈發顯得陰森可怖。
老族長見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眉頭緊緊擰成一團,嘴角的胡須都在不住顫抖,他連著又拱手喊了三遍,聲音裏帶著急切與不甘,可整片墳場死寂一片,陰風依舊呼嘯,卻再也沒有任何陰魂敢現身,連一絲陰語都聽不到,彷彿這裏從來沒有過任何陰魂存在。
林老實看著這空蕩蕩、冷森森的墳場,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繈褓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顫抖,帶著無盡的絕望與無助:“族長,這……這可怎麽辦啊?連墳場裏的陰魂都怕成這樣,沒有鬼願意護著我兒,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活不成了?我苦命的孩子啊,才剛來到世上,怎麽就遭這份罪……”
他死死抱著念玄,身子不住發抖,淚水模糊了雙眼,滿心都是為人父卻護不住孩子的無力。老族長站在一旁,也是麵露難色,滿臉頹然,他活了近百年,見過無數詭異之事,卻萬萬沒想到,念玄體內那屬於最強捉鬼帝尊的殘餘威壓,竟恐怖到了這般地步,讓整片老墳場的陰魂都避如蛇蠍,連靠近都不敢。
兩人就這般抱著繈褓中的念玄,呆呆地站在墳場中央,任由刺骨的陰風不停刮過,寒意浸透衣衫,深入骨髓,四週一片死寂黑暗,隻有燈籠的微光勉強裹著他們,滿心都是絕望,不知該如何是好,彷彿連天地都閉上了眼,不給這可憐的孩子一絲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