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風,本該裹著稻田的清香,拂過青嶺村的青磚黛瓦,吹得田埂邊的稻穗沉甸甸彎下腰,天高氣爽,雲淡風輕,是村裏一年裏最舒坦的時節。可今年的秋,卻透著說不出的怪異,風裏沒了稻香,反倒裹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冷潮氣,吹在人臉上,不是秋涼,是刺骨的寒,村裏的氣氛也像被這寒氣凍住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連平日裏湊在村口嘮嗑的老人,都早早閉了門,街上空蕩蕩的,半點煙火氣都沒有。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源頭直指村後的老墳場。
這片老墳場依著後山的緩坡而建,漫山長著蒼勁的鬆柏與不知名的野草,草木蔥蘢,地氣原本平和,是村裏世世代代安息的地方。平日裏就算日頭西沉,傍晚時分路過,也隻覺比別處稍涼一些,清風拂過,帶著草木的靜謐,從無半分邪異,村民們路過時,頂多隨口唸叨一句“先人安息”,便從容走過,從無畏懼。
可誰也沒料到,不過短短三日,這片安穩了數百年的墳地,竟徹底變了模樣。
墳場的陰氣像是衝破了禁錮的洪水,毫無征兆地暴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凝成一團團灰黑色的陰霧,沉甸甸壓在墓碑與墳頭之上,纏纏繞繞,散也散不開。即便是白日正午,一年裏陽氣最盛、連孤魂野鬼都要躲起來的時辰,這陰霧也絲毫不見消散,反倒愈發濃重。金燦燦的秋陽穿透層層鬆柏枝葉,本該灑下暖融融的光斑,可一碰到這陰霧,便像是被吞噬了一般,光線瞬間變得昏暗發灰,落在墳地上,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陰冷,站在百步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裏鑽,讓人渾身汗毛倒豎。
比陰霧更嚇人的,是白日裏憑空出現的鬼火。
正午時分,日頭掛在頭頂正中,放牛的王老頭牽著兩頭黃牛,想往山腳下的草坡去,剛走到離墳場半裏地的路口,就瞥見墳場裏飄起一簇簇幽綠的光。那光不是田間螢火的微弱柔和,而是透著凶戾的冷綠,一簇接著一簇,從墳包底下、墓碑後麵鑽出來,慢悠悠在墳頭之間遊走、飄蕩,忽明忽暗,遠遠望去,就像無數隻惡鬼睜開的眼睛,死死盯著村外的方向,看得人頭皮發麻,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王老頭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這陣仗,嚇得腿肚子都轉了筋,手裏的牛繩一扔,連滾帶爬往村裏跑,嘴裏喊著“鬧鬼了!鬧鬼了!”。那兩頭平日裏溫順的黃牛,更是嚇得刨著蹄子嘶吼,死活不肯往後山方向挪半步,眼睛通紅,渾身發抖,掙著繩子要往村裏逃,顯然是感受到了墳場裏那股讓牲畜恐懼到極致的陰邪氣息。
到了夜間,恐怖更是翻了數倍。
漆黑的夜幕籠罩下來,後山的陰霧順著山風往村裏灌,陰風嗚嗚咽咽地刮著,穿過窗欞、繞過院牆,聲音尖細又淒厲,像無數冤魂屈鬼趴在耳邊啼哭、哀嚎,聽得人心裏發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根本合不上眼。這風不是尋常的夜風,吹在身上,冷得徹骨,哪怕蓋著厚棉被,也能感覺到寒意鑽進皮肉,凍得人手腳冰涼,渾身打顫。
村裏的牲畜最先遭了殃,比人更能感知陰邪的它們,徹底陷入了瘋狂。豬圈裏的肥豬拱著圍欄瘋狂衝撞,哼叫聲裏滿是恐懼,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停歇;各家各戶的土狗從天黑狂吠到天亮,聲音嘶啞,對著後山的方向齜牙咧嘴,尾巴緊緊夾在腿間,渾身毛發倒豎;雞圈鴨舍裏更是亂作一團,雞鴨撲騰著翅膀尖叫,不停撞向竹欄,沒過一夜,就接二連三地暴斃。
那些死去的雞鴨,死狀詭異至極,渾身僵硬得像石塊,原本鮮亮的羽毛幹枯脫落,失去所有光澤,幹癟的身子癟下去,體內的精血彷彿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抽幹,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著觸目驚心。沒過兩天,村裏的羊、甚至剛出生的羊羔,都出現了莫名躁動、萎靡死亡的情況,整個青嶺村,被一股死亡的陰霾徹底籠罩。
村民們嚇得人心惶惶,白天不敢出門,夜裏不敢點燈,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屋裏靜悄悄的,隻聽得見外麵淒厲的風聲,往日熱鬧的村落,如今像一座死寂的空村。恐懼在每個人心裏蔓延,大家再也坐不住,紛紛簇擁著往老族長家裏趕,想讓見多識廣的老族長拿個主意,救救村子。
老族長年過七旬,須發皆白,背微微有些駝,手裏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柺杖,在村裏威望極高。他這輩子經曆過不少事,年輕時也曾跟著雲遊的道人見過些許陰邪亂象,算得上是村裏最有主見的人。聽著村民們七嘴八舌的哭訴,看著一個個驚恐萬分的麵孔,老族長臉色沉得厲害,沒多說一句話,拄著柺杖,一步步往後山走去。
走到後山腳下,離墳場還有百餘步,老族長就停下了腳步。他抬眼望去,隻見整片老墳場被灰黑的陰霧包裹著,霧氣翻滾湧動,透著濃濃的凶煞之氣,空氣中的陰氣濃鬱到幾乎凝成液態,撲麵而來的腥冷氣息,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老族長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尖掐著簡單的訣法,閉著眼感受著周遭的氣息,片刻後睜開眼,原本渾濁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死死的疙瘩,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握著柺杖的手都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老族長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凝重,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村民耳中,“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野鬼遊魂作亂,野鬼沒有這麽強的陰氣,更攪不動地下陰脈!是有高階陰邪,盤踞在墳場中心,借著老墳場的地氣,吸食地下陰脈的陰氣,還有逝者殘留的殘魂修煉,才會讓陰氣暴漲到這般地步,陰霧遮日,鬼火晝現!”
他頓了頓,看著圍在身邊臉色慘白的村民,語氣愈發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擔憂:“這陰邪修為不淺,已經開始吸食牲畜精血修煉,再任由它這麽下去,用不了多久,等它修為再漲,吸食的就不隻是牲畜,很快就要傷及村裏人的性命,到時候,整個青嶺村都要大禍臨頭啊!”
這番話,像一盆冰冷的水,澆在了每個村民頭上,眾人瞬間麵如死灰,眼神裏滿是惶恐與絕望,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帶著顫抖。誰能想到,祖祖輩輩安穩生活的青嶺村,竟會遇上這般凶狠的邪祟,一場看不見的危機,已然悄然籠罩了這座偏遠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