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裏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猩紅眼睛,看得人頭皮發炸。
沈星河腿都軟了,手腕上那串“五帝護身錢”燙得他皮肉生疼,手臂上的裝置還在尖著嗓子報警。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就記得林墨那句話——“躲我身後!找牆根!”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後縮,背脊重重撞在冰涼的磚牆上,才找回一點實感。
林墨擋在他身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挺得筆直。他右手三指間夾著那三張暗沉的“鎮煞誅邪符”,左手不知何時已掐了個古怪的手訣,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流光一掠而過。
門內的低語變成了雜亂的嘶嚎,那些猩紅眼睛開始移動,擠壓,朝著門縫湧來!
“嗤啦——”
第一隻東西從門縫裏擠了出來。
那玩意兒沒有固定形狀,像是一團不斷蠕動、扭曲的暗影,勉強能看出個人形的輪廓,但四肢的位置長著尖銳的、如同骨刺般的突起。它周身縈繞著粘稠的暗綠色霧氣,兩隻猩紅的眼睛嵌在“頭”部,直勾勾地盯著林墨,散發出純粹的惡意與饑餓。
它一出現,後院那股甜膩的鐵鏽腐臭味瞬間濃了十倍!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它們從門縫、從牆基的裂縫、甚至從潮濕的地麵下鑽出來,形態各異,有的像佝僂的人,有的像四肢著地的野獸,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陰煞之氣,瞪著猩紅的眼睛,發出嗬嗬的怪響,緩緩地、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同步性,朝著林墨和沈星河圍攏過來。
轉眼間,不大的後院空地上,竟已擠滿了數十隻這樣的“穢靈”!它們堵住了通往月亮門洞的退路,將兩人死死圍在牆角。
“林、林先生……”沈星河聲音抖得不成調,他手腕上的羅盤指標瘋了一樣亂轉,“能量讀數……爆了!全是!我們被包圍了!”
林墨沒回頭,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斬冰斷雪的冷意:“數清楚,有多少是從門裏出來的,多少是從別處鑽出來的。用你的‘眼睛’看,它們‘顏色’流動的方向,有沒有核心。”
沈星河一凜,強行壓下恐懼,瞪大眼睛看去。在他視野中,這些穢靈大部分散發著渾濁的暗綠與血紅交織的色彩,但仔細分辨,能看出其中約有三分之二,身上“顏色”流動的軌跡,隱約指向磚屋那扇敞開的大門深處。而另外三分之一,則是從院子各處地下鑽出,身上的“顏色”更雜亂,似乎與這宅子本身的地氣連線更深。
“大部分……還是從門裏來的!地下鑽出來的那些,好像……跟這院子本身連著!”沈星河急促地匯報。
就在這時,離得最近、形態也最完整的那隻人形穢靈,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四肢著地,如同鬼魅般朝著林墨猛撲過來!速度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暗綠色的殘影!
腥風撲麵!
林墨眼神一凝,不退反進,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捏著的三張符紙中,最左邊那張無風自動,“噗”地一聲燃起一團金紅色的火焰!他沒有將符紙擲出,而是就著燃燒的符火,並指如劍,對著撲來的穢靈,淩空一筆劃下!
“陽火為引,破煞誅邪,疾!”
燃燒的符紙隨著他手指的動作,在空中拖出一道灼熱的金紅色軌跡,精準無比地“印”在了那穢靈撲來的正前方!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進了冰塊!那穢靈撞上金紅軌跡的瞬間,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身體”從接觸點開始,如同被潑了強酸般劇烈沸騰、消融!暗綠色的霧氣瘋狂逸散,猩紅的眼睛瞬間黯淡。不過兩三個呼吸,這隻最先撲上來的穢靈,便徹底化為一縷刺鼻的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但這一下,像是捅了馬蜂窩!
包圍圈其餘的穢靈齊聲發出憤怒的咆哮,它們不再試探,從四麵八方,如同潮水般朝著林墨湧來!爪牙揮舞,陰風慘慘,數十道猩紅的目光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網!
“蹲下!”林墨低喝一聲,一直掐著左手訣的拇指猛地一彈。
一直懸在他身側、微微發燙的北鬥羅盤,盤麵上的七星刻痕驟然亮起微光!一股無形但堅韌的“場”以羅盤為中心瞬間擴散,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林墨和蹲下的沈星河勉強護在其中。
最先撞上這“場”的幾隻穢靈,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被狠狠彈開,但它們身上的陰煞之氣也在瘋狂侵蝕著這層防護,羅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表麵的微光迅速黯淡。
林墨臉色不變,右手剩下的兩張符紙同時亮起!這一次,他沒有淩空畫符,而是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精純陽氣的真陽血霧,猛地噴在兩張燃燒的符紙上!
“真陽助法,神火誅邪,散!”
沾染了真陽血的符火,顏色瞬間從金紅轉為熾白!林墨雙手一分,將兩張燃燒的符紙向著左右兩側湧來的穢靈最密集處,猛地一甩!
兩張符紙脫手,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驟然炸開,化作兩片熾白奪目的火網,如同有了生命般,朝著兩側的穢靈兜頭罩下!
“滋滋滋滋——!!”
熾白的火網所過之處,穢靈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成片地發出哀嚎,在至陽至烈的火焰中灰飛煙滅!院中被清出兩大片空地,刺鼻的焦臭和青煙彌漫。
但穢靈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似乎受到了某種指令,它們不再盲目衝鋒,而是分出大半,開始瘋狂攻擊、撕咬北鬥羅盤撐起的防護“場”,其餘的則悍不畏死地繼續撲向林墨,試圖消耗他的符籙和體力。
羅盤的光芒越來越暗,發出“哢哢”的細微裂響。林墨眼神一厲,知道不能再被動防禦。他看了一眼那扇依舊在不斷湧出穢靈的磚屋大門,又瞥了一眼院中那口被封死的古井。
“沈星河!”他聲音穿透穢靈的嘶嚎,“揹包裏,我讓你備的硃砂粉,還有定魂木粉的混合物,拿出來!”
沈星河正被防護“場”外那張牙舞爪的猩紅眼睛嚇得魂不附體,聞言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拉開揹包,掏出那個裝著紅褐色粉末的小瓷碟。
“抓一把,用盡全力,朝那口井的井台上撒!要準!”林墨一邊吩咐,一邊身形閃動,避開兩隻穢靈的撲擊,同時並指虛點,兩道凝練的指風將另兩隻靠近的穢靈逼退,動作行雲流水,卻明顯比剛才慢了一絲,額角也見了汗。
沈星河不懂為什麽這時候要撒井台,但他對林墨的命令已經形成本能服從。他抓起一把粉末,估摸了一下距離和角度,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七八米外的古井井台擲去!
粉末在空中散開,大部分落在了井台和壓井的石板上。
說來也怪,粉末落下的瞬間,那些原本從院子各處地下鑽出、與宅子地氣相連的穢靈,動作齊齊一滯,發出困惑般的低鳴,攻擊的勢頭明顯緩了下來。而井台周圍的暗綠色“霧氣”,似乎也淡薄了一絲。
有效!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沈星河精神一振。
林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這口“鎮物之井”雖然被汙染成了聚陰之眼,但其核心的“鎮”意還未被徹底磨滅,隻是被陰煞反向利用。以硃砂混合定魂木粉這等至陽定神之物刺激其殘存的本源,便能暫時幹擾以其為核心的陰煞迴圈,削弱那些“地生”穢靈的力量。
趁著這個空檔,林墨身形如電,猛地向前突進了數步,竟直接衝入了穢靈群中!他雙手快得隻剩殘影,或點或拍,或劃或引,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點在一隻穢靈的核心“顏色”流轉節點上。被他點中的穢靈,無不慘叫著潰散。
但他此舉也極為凶險,瞬間陷入了重重包圍,北鬥羅盤的防護幾乎失效,好幾隻穢靈的利爪堪堪擦著他的衣角劃過,帶起嗤嗤的腐蝕聲。
“林先生!”沈星河看得心膽俱裂。
就在這危急關頭,林墨突然一個旋身,右腳在地上重重一踏!他踏足之處,正是後院幾處能量流轉的樞紐之一。一股無形的震蕩以他為中心蕩開,將周圍幾隻穢靈稍稍震退。
藉此機會,林墨閃電般從懷中掏出了那枚深藍色的令牌碎片,看也不看,將碎片尖銳的一角,狠狠朝著自己左手掌心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浸透了碎片表麵的邪異雲紋。
奇異的是,那些鮮血並未滴落,而是被碎片迅速吸收。吸收了林墨鮮血的令牌碎片,猛地爆發出一種妖異的、深藍色中夾雜著血絲的光芒!一股遠比這些穢靈更加古老、更加霸道、也更加混亂瘋狂的凶戾氣息,從碎片中轟然爆發!
“吼——!!!”
磚屋深處,傳來一聲震怒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咆哮!所有正在圍攻林墨的穢靈,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齊齊發出一聲恐懼的嘶鳴,竟然不顧一切地調轉身形,瘋狂地朝著磚屋大門內退去!就連那些“地生”穢靈,也掙紮著想要鑽回地下。
它們在害怕!害怕這枚碎片,更害怕碎片被林墨的鮮血“啟用”後,引來的某種“注視”!
“就是現在!”林墨臉色蒼白如紙,左手掌心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汩汩流淌,但他眼神亮得嚇人。他右手並指,蘸著左手的鮮血,在那枚妖光四射的令牌碎片上飛速劃過,瞬間完成了某個極其複雜的禁製符文。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塊散發著不祥光芒、卻被他的血符暫時“鎖”住的令牌碎片,朝著那扇不斷湧出穢靈、此刻正在瘋狂回收“兵力”的磚屋大門,猛地擲了進去!
“以此殘鑰,反溯其源,封!”
碎片化作一道藍紅色的流光,沒入磚屋深不見底的黑暗。
“轟——!!!”
磚屋內,彷彿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狂暴的能量亂流從門內噴湧而出,帶著磚石的碎屑和更加淒厲的哀嚎。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軸扭曲,竟被這股力量衝擊得“砰”一聲重新關上,狠狠撞在門框上,震落了簌簌灰塵。
門,關上了。
雖然那鏽鎖早已彈開,門也未從內閂上,但門後那原本如同活物心髒般搏動的陰冷氣息,以及不斷湧出的穢靈,卻驟然中斷。隻有門板還在微微震顫,顯示著裏麵的混亂並未平息。
院子裏的穢靈失去了源頭支撐和指令,又受到令牌碎片氣息的震懾,頓時變得茫然混亂,有的在原地打轉,有的則本能地朝著離它們最近的活人——林墨和沈星河,重新露出獠牙,但攻勢已遠不如之前有序瘋狂。
林墨喘著粗氣,背靠著冰涼的牆壁,左手無力地垂下,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他臉上毫無血色,連續動用精血和靈力,又強行催動那危險的令牌碎片,消耗巨大。
“沈星河……剩下的硃砂定魂粉……撒在我們周圍……畫個圈……”他聲音微弱,但還算清晰。
沈星河連滾爬爬過來,手抖得厲害,將瓷碟裏剩下的粉末繞著兩人快速撒了一圈,形成一個不算規整的紅色圓圈。
粉末落定,一股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阻隔”感升起,那些靠近的穢靈觸碰到無形的邊界,便遲疑著不敢上前,隻是在圈外徘徊嘶吼。
暫時安全了。
沈星河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虛脫,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林墨,尤其是那隻還在流血的手,眼圈頓時紅了:“林先生,您的手……”
“皮肉傷,不礙事。”林墨搖搖頭,摸出一小截早就備好的、用草藥浸泡過的布條,用嘴和右手配合,快速而熟練地將左手掌心的傷口包紮起來,動作間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碎片……扔進去,有用嗎?”沈星河心有餘悸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磚屋門。裏麵此刻一片死寂,但那死寂反而更讓人不安。
“碎片是‘鑰匙’,也是‘信標’。我用自己的血暫時‘汙染’了它的指向,又加了封禁符文扔回去,等於在他們自家的‘鎖眼’裏塞了顆冒煙的炮仗。”林墨包紮好傷口,靠在牆上緩著氣,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夠裏麵那些東西,還有它們背後的‘主人’,喝一壺了。至少短時間內,這扇門,它們不敢輕易再開。”
他頓了頓,看向院中那些依舊在遊蕩、卻失去了組織的穢靈,眼神沉鬱:“隻是這宅子本身的陰煞地氣已被徹底引動,成了氣候。光封門不夠,得把這宅子的‘根’斷了才行。但現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左手和虛弱的身體,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沈星河。
“先離開這兒。回去從長計議。”
沈星河用力點頭,攙扶起林墨。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圈外那些漫無目的遊蕩的穢靈,沿著來路,快速退出了後院,翻過東牆,重新沒入外麵依舊淅淅瀝瀝的夜雨之中。
荷花巷七號,重新被黑暗和雨聲吞沒。
隻有那扇微微震顫的磚屋木門,以及門後隱約傳來的、彷彿什麽東西在瘋狂衝撞悶響的動靜,顯示著裏麵的風暴,遠未停歇。
而宅院深處,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東西,似乎被今晚的闖入和混亂……隱隱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