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劈裏啪啦,沒個消停。
荷花巷七號那扇黑漆門,在雨夜裏瞅著像口棺材。林墨和沈星河在對麵破茶樓的二樓窗後頭,已經趴了十來分鍾。
沈星河手臂上那個改裝平板的螢幕,光調得極暗,綠瑩瑩的資料流無聲滾動。“熱成像……門後頭五米內,沒活人。”他嗓子發緊,嚥了口唾沫,“可整個宅子比外頭冷一大截。紅外波段亂得很,像……像有很多東西在慢騰騰地挪。所有不對勁兒的‘場’,都往一個地方紮——後院。”
他指著螢幕上那些扭成麻花的能量流線,終點都匯聚在宅子深處。
林墨沒吭聲,手裏那麵老北鬥羅盤的指標,一直在微微打顫,死咬著宅子的方向。他看了一會兒,從懷裏摸出個小紙包,裏頭是出發前在客棧爐子裏搓的香灰,混了點別的東西。他撚起一撮,湊到窗縫邊,輕輕一吹。
灰沒往下落,反而打著旋兒往前飄,到了那黑漆大門上方三尺來高的地方,悄沒聲兒地,化了。
“是‘窺陰符’,陰氣結的,沾上活人陽氣就響。”林墨收回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茶涼了”。“翻東牆,那兒有個生門縫兒。”
兩人溜下茶樓,影子似地貼牆根摸到宅子東側。牆高三米,磚縫裏鑽出枯黃的草梗子。
沈星河從揹包側袋拽出那捲特製抓鉤繩,鉤頭包了膠。他退後兩步,掂量了一下,手腕一甩——鉤子悄無聲息地飛上去,卡進了牆頭磚縫裏。他拽了拽,挺牢靠。
正要上,林墨的手按在他肩上。
“我先。”話音沒落,林墨也沒見他怎麽使勁,人就輕飄飄地“貼”著濕滑的牆麵滑了上去,右手在牆頭一搭,人就翻了過去,落地連個水花聲都沒有。
沈星河在底下看得眼皮跳了跳。這身手……茶館老闆?
也就幾秒鍾,耳機裏傳來林墨的聲音,平穩得很:“上來,落腳右邊,地是幹的。”
沈星河吸了口氣,抓住繩子,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剛翻過牆頭,腳踩到實地,一股味兒就衝進鼻子——黴味、潮氣,混著一股甜膩膩的、像是鐵鏽又像是放餿了的血味,直衝腦門。他胃裏一陣翻騰,趕緊摸出林墨給的那個小玉瓶,指甲蓋挑了一丁點兒“醒神辟穢散”抹在鼻子下頭。一股子衝鼻的辛辣炸開,腦子頓時清明瞭不少。
兩人蹲在牆根下。這是東牆邊一片荒草叢,腳下地皮確實幹爽。前院破敗得厲害,正屋廂房黑燈瞎火,窗戶紙爛得一條一條的,在風裏撲簌簌響。雨水順著瓦簷淌成線,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幽黑幽黑的。
可真正讓人心裏發毛的不是這破敗樣。沈星河手腕上那串“五帝護身錢”微微發著熱,臂上平板的電磁讀數跟瘋了似的亂跳。在他那雙能看見“顏色”的眼睛裏,整個前院都泡在一層粘稠的、緩緩蠕動的暗綠色“霧氣”裏,無數血絲似的紅線,從四麵八方抽出來,扭動著,全往後院那個月亮門洞鑽,活像這宅子所有的血管都在往一個心髒泵血。
“顏色……全往後頭流。”沈星河聲音有點抖,指了指那黑咕隆咚的門洞。那洞在他眼裏,像個通往什麽怪物肚腸的入口,汙穢的光從裏頭滲出來。
林墨點點頭,沒急著動。他蹲下來,從懷裏摸出三枚油光水滑的老銅錢,在掌心顛了顛,合手晃了幾下,然後往麵前幹地上一撒。
叮當幾聲輕響。銅錢兩正一反。
“離卦。火克金,陰裏頭還藏著一絲陽氣,是生路。”林墨撿起銅錢,聲音沒什麽起伏,“但主大凶。跟著我,別出三步。手裏羅盤盯死,指標要是瘋轉或者徹底不動了,馬上吭聲。”
“知道了。”沈星河用力點頭,手心有點汗。
林墨起身,朝月亮門洞走去。越靠近,那甜膩的鐵鏽味和陰冷氣就越重,像有看不見的濕衣服裹上來。穿過門洞的瞬間,沈星河耳朵裏“嗡”地一響,外頭嘩嘩的雨聲好像突然被隔遠了,隻剩下一種低沉的、彷彿從地底傳來的嗡嗡聲,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後院露在眼前。
比前院還破。青石板碎得七七八八,裂縫裏長著一種漆黑的、像被火燒過的苔蘚。院子當間有口井,井口壓著塊厚石板,鎮水的石獸腦袋缺了半拉。最紮眼的是院子盡後頭,貼牆根杵著間低矮的磚屋,沒窗,就一扇包著鐵皮、厚重得邪乎的木門,門上掛了把鏽成紅褐色的老式大鐵鎖。
所有的“不對勁”,都衝著這磚屋來!
暗綠色的“霧氣”在這兒濃得化不開,血絲紅線像瘋了似的往磚屋的門縫、牆腳裏鑽。沈星河手臂上的裝置開始低頻率震動報警——這裏的電磁場強得嚇人,還帶著那股熟悉的、讓人心頭發慌的低頻脈衝,和他之前逮住的“同源訊號”一模一樣!磚屋周圍的空氣冷得刺骨,他哈出的氣變成一團白霧。
林墨手裏那羅盤的指標,這會兒正死死戳著磚屋的方向,抖得像發了瘧疾。
“就這兒了……”沈星河聲音發虛,“‘源頭’肯定在裏頭!能量讀數爆表了!”
林墨沒接話。他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口被封死的井上。他走過去,蹲下,用手抹開井台邊沿那層黑苔蘚。下麵露出些用利器劃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印子,不是字,倒像些簡筆畫,畫著好些人被扔進井裏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鎮水的井,倒成了聚陰的窟。”林墨低聲說了一句,站起身,重新看向磚屋,“拿井聚煞,拿宅子當爐,拿這屋子當鼎……這是在裏麵‘煉’東西。”
他走到磚屋門前,沒碰那把鏽鎖,隻是伸出右手,掌心虛虛貼在那冰冷的包鐵木門上。寒意順著手掌往骨頭裏鑽,但更讓人心底發毛的是門後頭傳來的感覺——粘稠、混亂,像是塞滿了無數正在掙紮嚎叫的東西。
“林先生,要……要破門嗎?”沈星河攥緊了拳頭,喉嚨發幹。
林墨搖搖頭,收回手。他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那個小玉瓶,倒出點“醒神辟穢散”的粉末在指尖,然後,就用這蘸著粉末的手指,在那粗糙冰冷的鐵皮門麵上,慢慢地、穩穩地畫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符文。
最後一筆落下,符文極微弱地亮了一下,隨即隱沒不見,像是滲進了鐵皮裏。
“顯形符,能讓沾在東西上的陰氣怨念短時間現個形。”林墨邊說邊退後半步,對沈星河偏了下頭,“用你的家夥,最大勁兒,掃這門,重點看門軸和鎖眼周圍。”
沈星河趕緊把掃描探頭對準門麵。螢幕上起初一片花,但很快清晰起來——隻見那門板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印滿了暗紅色的手印!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像是大人的,有的小得離譜,跟娃娃甚至嬰兒的手差不多!所有手印都朝著門裏,彷彿有數不清的手曾經拚命拍打、抓撓過這扇門,想從裏頭出來,或者……想阻止外頭的人進去。
門軸和鎖眼那塊兒,手印疊得都成了深褐色的一團汙跡,裏頭還夾雜著許多細細的、一看就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劃痕!
“這……這他媽是……”沈星河後背的寒毛全炸起來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怨印。”林墨的聲音冷了下來,“人死的時候怨氣太大,又碰上合適的地兒,就會在東西上留下印子。這麽多,這麽厚……”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裏帶上一絲壓著的沉,“這扇門後頭,絕不止一兩條人命。他們怕是拿這兒,當處理‘廢料’的坑了。”
他話剛說完。
“哢噠。”
一聲極輕、但在死寂的後院裏聽得清清楚楚的響動,從門裏麵傳了出來。
像是……有什麽東西,輕輕轉了一下。
緊接著,在沈星河瞪圓了的眼睛裏,那把掛在門上、鏽得都快看不出原樣的老鐵鎖,竟然自己,一截一截地,緩緩彈開了。
“吱——呀——”
厚重包鐵的木門,朝著裏麵深不見底的黑暗,無聲地,咧開了一道縫。
一股比外頭濃烈十倍不止的惡臭,像是漚爛了的肉混著刺鼻的藥水味,又糅進一股子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如同有形的汙水,從那道門縫裏猛地湧了出來!
與此同時。
門內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亮起了第一點猩紅的光。
那光點死死地“釘”在黑暗裏,充斥著一種純粹的瘋狂與饑餓。
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第十點,第一百點……
密密麻麻,如同驟然睜開的、布滿了整個深淵的紅色眼睛。
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沙啞得不似人聲的低語,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飄出來,鑽進兩人的耳朵:
“進……來啊……”
“餓……好餓……”
“新鮮的……血肉……”
“是……同類嗎……”
沈星河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手臂上的裝置發出尖銳刺耳的過載警報!他腕子上那串“五帝護身錢”燙得他皮肉一疼!
林墨瞳孔驟然收縮,腳下一動,人已如鬼魅般橫移半步,將沈星河完全擋在了自己身後。幾乎在同一刻,他右手已從布包中抽出,指間夾著三張顏色暗沉、以硃砂混合了某種深色液體寫就的符紙——鎮煞誅邪符。
“躲我身後!找牆根!”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這被猩紅眼睛和詭異低語填充的恐怖後院中,硬生生劈開了一道讓人心定的縫隙。
棺材,徹底掀了蓋。
裏頭的東西,要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