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總算亮透了，昨夜的雨氣還沒散盡，臨河鎮在白日頭底下又活泛過來。遊人在石板路上晃悠，舉著手機拍小橋流水，茶館裏飄出瓜子香和麻將聲，好像西頭荷花巷裏那點子陰祟事兒，跟這片地界壓根沒關係。
沈星河換了身不起眼的休閑裝，揹包裏塞著他那寶貝平板，脖子上掛著個黑相機，耳朵裏塞著耳機，扮成個對老房子著迷的學生仔，晃晃悠悠就奔西區去了。
他沿著那些巷子慢慢走，眼睛“隨意”地掃過兩邊高高低低的馬頭牆、掉漆的木門、還有雕花都模糊了的窗欞。在他眼裏，這片老宅區大多是種陳年的、灰撲撲的黃，像放了太久的老木頭，倒也安穩。
可一拐進荷花巷，味兒就不對了。
巷子裏的“顏色”開始發渾，空氣裏像飄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綠色“薄灰”，跟周圍格格不入。這灰不散，反而順著巷子往裏，朝一個地方慢悠悠地飄。
沈星河心跳快了兩拍，臉上沒露，舉起相機對著巷口的石頭門樓“哢擦”了幾下，對著耳機壓著嗓子：“林先生，到荷花巷了。顏色不對，有髒東西，往裏頭飄呢。我進去瞅瞅。”
耳機裏林墨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去吧。看外頭就行，別靠太近。覺著不對，或者瞧見守門的，掉頭就走。”
“明白。”
沈星河吸了口氣，抬腳進了巷子。巷子窄，兩邊都是有些年頭的深宅大院，可不少都荒了，門庭冷落，石階上長著青苔。他一邊慢走，一邊用那雙特別的眼睛和藏在相機裏的探頭，細細地掃著每一棟。
走了約莫五十來步，在一個不起眼的拐角後頭，他腳底下頓了頓。
就這兒了。
巷子右手邊，蹲著一座宅子。門臉不算頂闊氣，但比鄰居齊整點。黑漆木門關得死緊，門上的銅環烏突突的。門楣上頭磚雕的“積善餘慶”四個字，筆畫都磨淺了。院牆高，牆頭爬滿了枯黃的藤蔓枝子。
猛一看，這就是個尋常的、沒人住的老院子。
可在沈星河眼裏，這宅子簡直就像個往外滲髒水的源頭！一股子沉甸甸的、發暗發綠的“氣流”，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底下、牆根兒、還有高處幾塊破瓦當那兒往外冒。那暗綠裏頭，還絞著比昨晚石橋那兒更清楚、更讓人心裏發毛的暗紅色“血絲”，像活物的血管，一鼓一鼓的。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宅子周圍幾個犄角旮旯，有極其微弱的、不像是正經東西該有的熱源訊號一閃而過——保不齊是微型攝像頭或者別的什麽感應玩意兒。
他沒敢多停，假裝調相機引數，在對過找了個角度，對著宅子門臉，尤其是門牌號“荷花巷七號”和那幾個冒“髒氣”的縫，飛快按了幾下快門。然後跟沒事人似的，轉身，溜達著往回走，嘴裏低聲叨咕：
“找著了，荷花巷七號。外頭看著荒，可門窗戶壁不積灰，牆頭藤蔓有剛被扒拉過的印子。那‘髒顏色’濃得化不開，帶血絲，八成有監控。這宅子……感覺特別‘沉’，特別‘埋汰’。”
“嗯。回吧，路上當心尾巴。”林墨的聲音從耳機傳來。
沈星河依言，快步走出荷花巷，混進主街的人流裏，故意多繞了兩個彎，確信沒人跟梢，這才閃身回了“枕水人家”。
他前腳剛進屋，林墨後腳也從裏間出來了，臉色比昨夜看著緩過來些，隻是眉宇間那點沉鬱還在。
“林先生，照片，還有剛掃的資料。”沈星河麻利地把相機連上電腦。
林墨走過來，俯身看著螢幕上的照片，目光沉靜。當看到門楣上“積善餘慶”那幾個模糊字時，他眼神定了一定，伸出手指，在螢幕上那字跡上輕輕點了點。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他低聲唸了一句，聲音裏聽不出什麽，可沈星河覺得那調子有點沉，“眼下這宅子裏積的，怕隻剩陰煞和汙糟了。”
他直起身，問：“靠近的時候，除了眼睛看的，耳朵鼻子有沒覺出別的？特別的聲音，或者味兒？”
沈星河擰著眉使勁想：“聲音……好像沒有，巷子裏靜得瘮人。味兒……湊近那宅子時，好像聞到一股子很淡的黴味，還有點……像是鐵鏽，又有點像醫院消毒水那味兒？很淡，被巷子裏的潮氣壓著。”
“黴味，鐵鏽，消毒水……”林墨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了敲，抬眼望向窗戶外頭西邊的天，停了片刻，忽然問：“沈星河，你信不信，房子住久了，也有自個兒的‘喘氣兒’？”
“喘氣兒？”沈星河一愣。
“不是活人喘氣。是房子本身，因為用的材料、蓋的格局、年頭久了住的人氣兒熏染，自個兒生出來的一種極弱的‘場’。安生和氣的房子，‘喘氣’平順悠長，讓人待著心靜。要是被髒東西盤踞、風水敗壞了，那‘場’就跟著滯住、亂套，甚至帶著‘雜音’，跟人病重了喘不上來氣一個道理。”林墨慢慢說著，目光還望著西邊，“昨兒我試著‘問’了問這裏的土地，回應很弱，很模糊，可裏頭夾著一絲極淡的‘不舒坦’跟‘發毛’的勁兒，好像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那宅子，怕不是個簡單的窩點。它自個兒，可能已經成了個‘活’的邪物，或者被人改成了個大型的‘法器’、‘陣眼’。”
沈星河聽得後脊梁一陣發涼：“那咱們……還要進去？”
“得進。”林墨轉回頭，眼神很定，“不進去，就不知道裏頭在搞什麽鬼，不知道藏著什麽，更不知道怎麽把這毒瘤連根拔了。幹等著，隻會讓他們有機會把東西挪走、把證據毀了，甚至啟動更歹毒的計劃。”
他走到桌邊，從隨身布包裏往外掏東西，一樣樣擺開：幾張新畫的、符文瞅著就頭皮發麻的黃符；一個巴掌大、麵兒上鏨著北鬥七星的老銅羅盤；幾枚用紅繩重新串好的油亮銅錢；還有個小小的玉鼻煙壺，裏頭不知裝的什麽粉。
“人家在暗，咱在明。這趟是闖龍潭虎穴，得備齊全活。”林墨拿起那北鬥羅盤，拇指肚抹過冰涼的星紋，“這東西辨陰陽，指凶吉。你揣好，指標要是亂轉或者指的方向邪性，立刻喊我。”他把羅盤遞給沈星河。
又拿起那幾枚紅繩銅錢：“‘五帝護身錢’，我重新拿藥水跟符水煉過。戴著，尋常的陰煞穢氣近不了身，要緊時候能替你擋一下。”
最後是那玉鼻煙壺，他拔開塞子，一股子衝鼻的辛辣味直竄出來。“‘醒神辟穢散’，提純過的。要是覺著頭暈眼花、看見不該看的，或者聞到怪味，立馬挑一丁點兒抹鼻子下頭。記著，就一丁點，多了衝腦子。”
沈星河鄭重地接過，一樣樣戴好收好。他知道，這都是林墨壓箱底的家夥什兒，能給他用，是信他，也是真要保他。
“咱啥時候動身？”沈星河問，嗓子有點緊，可眼神是穩的。
“還是子時。”林墨看向窗外，天光正在一寸寸暗下去，“子時陰氣頂重，也是他們可能最鬆懈，或者有些‘東西’最精神的時候。咱不是去硬拚，是摸進去，把裏頭的情報摸清楚，就算大功。萬一露了餡……”
他停了一下，看向沈星河：“記死，一旦露餡，你的活兒就是立刻帶上到手的情報，用最快的腳程撒丫子撤，回這兒，找陳岩和周顧問。我斷後。”
“林先生！這不成！”沈星河急了。
“聽我的。”林墨語氣沒得商量，可目光是緩的，“你的長處是眼睛和腦子，往後對付他們，少不了這個。保下你，就是保下希望。至於我……”他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那弧度說不清是嘲是淡，“我命硬。再說，這宅子邪性歸邪性，想把我留下，也沒那麽容易。”
他沒再多說，盤腿坐下，閉目調息，把精氣神往頂足了斂。沈星河也強迫自己定下神，一遍遍檢查裝備，熟悉林墨給的法器怎麽用，在腦子裏把可能遇上的糟心情況過了好幾遍。
時間在等待裏磨磨蹭蹭地走。白天，外頭古鎮依舊鬧騰。林墨和沈星河沒再出去，隻在客棧裏簡單對付了兩口飯。吳老闆話還是少，送飯時多瞟了林墨兩眼，大概覺得這客人比昨兒個更靜了，靜得有點深不見底。
天，終究還是黑透了。
傍晚那場雨沒停，到了夜裏，反倒下得更密實了些，敲得瓦片和河麵嘩嘩響。這動靜，倒是給要幹黑活兒的人添了層遮掩。
子時眼看要到了。
林墨和沈星河換好深色利落的衣裳，把該帶的家夥什兒又清點一遍。林墨把那枚深藍色令牌碎片貼身揣了，又把紫檀木盒跟黑陶小罐裏的緊要物件調整了下，隻帶最要緊的。
推開窗戶，冷濕的風卷著雨星子撲進來。兩人對視一眼，不用多說，身子一矮，便如兩隻夜貓子般靈巧地翻出窗外，落在後院濕漉漉的石階上，眨眼就溶進了鋪天蓋地的雨幕裏。
雨簾子厚實，古鎮睡得沉。
荷花巷七號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在黑暗和雨水裏，像一張啞巴了的、等著獵物自個兒撞進來的嘴。
兩道影子，逆著風雨，正一點聲兒沒有地，朝著那張嘴，疾行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