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枕水人家”客棧時，已近淩晨三點。
吳老闆早已睡下，小院靜悄悄的，隻有簷角殘雨滴落石階的聲響。林墨和沈星河悄聲回到二樓房間。
關上門，林墨走到窗邊的小桌前，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的、水鄉後半夜特有的那種清寂天光，緩緩坐下。他沒有立刻調息，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河麵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桌上那隻粗糙的白瓷茶杯的邊緣。剛才封印裂隙、滅殺穢靈時行雲流水的從容已然斂去，眉宇間覆著一層極淡的、彷彿從很深的歲月裏泛起的倦意。
沈星河輕手輕腳地放下裝置，想去給他倒杯熱水，卻被林墨抬手止住。
“無妨。坐。”林墨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帶著一絲靈力消耗後的沙啞，“把剛才記錄的所有資料，尤其是那‘裂隙’崩潰前最後一瞬的能量頻譜，還有‘血煞錨’被擊破時的殘留波動，全部整理出來，重點分析其‘穩定供能’的特征。那種規模的‘介麵’，絕非臨時佈置，必然在附近有穩定的‘基站’或‘供養點’。”
“是！”沈星河精神一振，立刻開啟電腦。螢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年輕而專注的臉龐。他知道，林先生這是在用工作幫他，也幫自己，從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中快速沉靜下來。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輕柔地響著。林墨依舊望著窗外，指尖的摩挲停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濕冷的、大戰之後的夜晚。那時他還很年輕，跟著師父處理完一樁湘西深山的“屍傀”之亂，也是坐在一間破舊的山村吊腳樓裏，窗外是漆黑的山穀。師父默默地抽著旱煙，煙氣辛辣嗆人。他則興奮又後怕地擺弄著剛繳獲的一枚陰邪骨器，問師父：“這玩意兒能量執行真邪門，源頭肯定在附近寨子裏吧？” 師父當時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他當時不太懂，後來才明白的話：“墨兒，追根溯源沒錯。但要記住，有些‘根’，紮得太深，碰了，自己也會陷進去。有時候，知道了源頭在哪，比不知道，更讓人難受。”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和探究到底的執拗，哪裏聽得進這暮氣沉沉的告誡。總覺得天底下沒有師父和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沒有追不到底的謎團。
直到後來……
林墨閉了閉眼，將那泛起的、帶著鐵鏽與灰燼味道的記憶強行壓迴心底。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短暫的白霧。
都過去了。現在，他是“聽竹軒”的林老闆，隻想守著茶館，喝杯清茶。可麻煩，總是自己找上門。
“林先生，”沈星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有發現！您看！”
林墨轉過身。沈星河的電腦螢幕上，並列著三組複雜的波形圖。
“這是‘裂隙’崩潰時的能量釋放譜，這是‘血煞錨’破碎的殘留譜，這個是……我用您說的‘穩定供能特征’模型，反向過濾了臨河鎮過去一週這個區域的民用電力波動資料、以及一些地下水管壓力感測器的異常記錄。”沈星河指著第三幅圖上幾個不起眼的、但週期性出現的微小凸起，“看這裏，還有這裏！每隔大約36-48小時，古鎮西區，偏近老宅保護區邊緣的幾條線路，會有極其微弱的、不符合常規用電規律的負荷脈動！雖然被整體用電背景噪聲掩蓋得很好，但用特征模型去卡，就能對得上！還有地下水管，對應時間段，也有無法用正常用水解釋的、極其輕微的壓力擾動，像是……某個地方在規律性地抽取或注入少量液體！”
他將這些異常訊號點，在臨河鎮的電子地圖上標注出來。紅點零星，但分佈並非完全隨機，而是隱隱沿著古鎮西區邊緣，那片老宅與廢棄廠區交界的模糊地帶，形成了一條斷續的“線”。這條“線”的一端，指向廢棄廠區深處，另一端，則蜿蜒指向古鎮內部，一片標明為“明清建築保護區（部分私宅）”的區域。
“他們果然在鎮子裏有據點！而且很可能利用了老宅做掩護！”沈星河眼睛發亮，“這些異常訊號雖然微弱，但週期穩定，很像是在進行某種需要定期供能、或者定期處理‘廢料’的持續活動！結合石橋那個需要穩定能量輸入的‘裂隙’，他們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這條‘線’的某個節點上，既能方便獲取古鎮的電力、水源做基礎掩護，又靠近地氣紊亂的廠區邊緣便於做手腳！”
林墨走到電腦前，仔細看著那條斷續的“線”和標注的區域。他的目光在那片“明清建築保護區”上停留了片刻。那裏房屋密集，產權複雜，不少是祖傳老宅，外人難以深入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