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的黑色SUV悄然駛出棲雲鎮，融入漸濃的暮色，向著鄰省吳州市的方向駛去。
車內，林墨閉目養神。他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深灰色棉麻休閑裝，氣質依舊溫潤，但少了幾分茶館中的閑適，多了些出行的利落。沈星河坐在副駕，懷裏抱著一個裝有改裝平板的防護箱，腿上還放著一台輕便的膝上型電腦，手指時不時在鍵盤上敲擊，監測著周雲深提供的加密線路和沿途訊號。開車的是陳岩安排的一名便衣特警，技術紮實，沉默寡言，代號“山鷹”。
“林先生，”沈星河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小聲道，“周顧問安排的策應小組已經就位，分散入住臨河鎮上的幾家客棧和民宿。我們預定的客棧在鎮子東頭，叫‘枕水人家’，離目標石橋直線距離約八百米。客棧老闆是本地老人，背景幹淨。另外，氣象預報顯示，今夜臨河鎮區域可能有小雨。”
“嗯。”林墨應了一聲，並未睜眼。秋雨夜探，陰濕更重，未必是壞事，水汽也能掩蓋許多痕跡。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窗外景物飛速倒退。抵達臨河鎮外圍時，天色已徹底黑透，果然飄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絲。古鎮入口有仿古牌樓，燈光昏黃，遊人稀疏。避開主街，車子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停在“枕水人家”客棧的後門小院。
客棧是典型的江南水鄉風格，白牆黛瓦，兩層小樓，臨河而建，後院有台階直接通向一條不寬的內河。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幹瘦老頭，姓吳，話不多，收了證件和房錢，遞上兩把老舊的黃銅鑰匙，指了指樓上：“二樓最東頭兩間，清淨。熱水在樓道盡頭自己打。晚上鎮子安靜，沒什麽夜生活，幾位早點休息。” 目光在林墨和沈星河身上掃過，並無太多好奇，彷彿見慣了各種短暫停留的遊客。
房間不大，但幹淨整潔，推開木窗就能看到樓下潺潺的河水和對岸黑黢黢的老屋脊。簡單的行囊放下後，林墨站在窗邊，靜靜感受了片刻。
雨絲落在河麵，泛起細密漣漪。空氣中彌漫著水鄉特有的、濕潤的泥土、青苔和水生植物氣息，但在這氣息之下，林墨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與棲雲鎮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種陳年的水腥氣，混合著若有若無的、鐵鏽和某種腐敗物的沉悶感，順著河道微風，斷續飄來。方向，大致是鎮西。
“感覺到了嗎？”林墨問跟進來的沈星河。
沈星河用力點頭，臉色有些發白，他指向西邊：“那邊的‘顏色’……很渾濁。不是普通的灰暗，是……一種發黑的、沉滯的綠，還夾雜著很細的血絲一樣的紅線，在緩慢流動。而且，幹擾很強，我的裝置在進入鎮子後，背景噪音就高了不少，尤其是低頻段。”
“正常。此地水網交織，地氣本就複雜，又疊加了近代工業汙染殘留。‘觀測者’若在此經營，必是看中了這混雜的‘地利’。” 林墨走回屋內，從隨身布包中取出幾樣東西：一個羅盤，幾枚用紅繩係著的古銅錢，還有一個小巧的犀角杯。“先不急著靠近。子時之前，我們隻在周邊走走，熟悉環境，用‘笨’辦法，看看地氣脈絡。”
所謂的“笨辦法”，是風水堪輿中常用的“望、聞、問、切”實地勘察。林墨帶著沈星河，像普通遊客一樣，撐著傘，漫步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他看似隨意地行走，目光卻掃過沿途的建築格局、巷道走向、水流方向，手中的羅盤指標時有微動。偶爾在一些特別的轉角、橋頭、古樹下，他會停下腳步，用手指輕觸斑駁的牆壁或濕潤的樹根，或者將一枚銅錢輕輕按在某些石縫、地磚的接縫處，停留片刻再收回，觀察銅錢表麵的細微變化。
沈星河則抱著偽裝成普通相機的掃描裝置，記錄著沿途的電磁場強度、紅外成像和聲音訊譜。兩人不時低聲交流幾句，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對古鎮建築和曆史感興趣的學者或攝影愛好者。
越往鎮西走，沈星河裝置上的異常讀數就越明顯，他眼中的“渾濁色彩”也越發濃重。沿途的民居明顯更加老舊、破敗，不少已經空置，窗戶黑洞洞的。河道在這裏變窄，水流似乎也緩滯了些，水色在路燈下顯得深濁。
當他們走到一座橫跨在較寬主河道上的、名為“如意”的三孔石拱橋時，林墨停下了腳步。這橋並非目標，但位置重要。
“你看這橋，”林墨指著橋身和兩岸，“形製是清代中期的，但橋墩基石有多次修補加固的痕跡，最早的材料風格可追溯到明。橋東岸是古鎮老區，人氣雖弱，根基尚在；西岸，過去應是灘塗和貨場，後來建了工廠。這橋，成了溝通‘文’與‘煞’、‘古’與‘今’的關隘。地氣在此交匯衝蕩，本就易生事端。”
沈星河順著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在“視覺”中，橋身彷彿一道分界線。東岸的氣息雖然陳舊，但大體是灰白中帶著老屋積澱的微黃；而西岸，則是大片沉滯汙濁的暗綠，如同化不開的濃霧，其中那絲絲縷縷的血紅色“流痕”也更加清晰，正緩緩朝著更西邊的方向——也就是目標石橋所在的支流區域——匯聚流淌。
“目標點在西邊偏北，沿這條支流再走四百米左右。”沈星河看著平板上的地圖定位。
“今晚就到這裏。”林墨收回目光，果斷轉身，“先回客棧。子時再動。”
兩人回到“枕水人家”時，已近晚上十點。客棧裏靜悄悄的，隻有櫃台後守夜的老吳頭在聽收音機裏的戲曲，咿咿呀呀，更襯得雨夜寂靜。
回到房間，林墨讓沈星河休息，自己則靜坐調息。沈星河哪裏睡得著，一遍遍檢查著裝置，複習著林墨教他的靜心法門，既緊張又充滿期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雨漸漸停了，隻剩簷角滴水聲，滴答，滴答。
當時鍾指向夜裏十一點，子時初刻。
林墨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他起身，對早已穿戴整齊的沈星河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房間窗戶悄無聲息地翻出，落在後院臨河的台階上。夜色如墨，隻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和天邊微弱的雲隙光。河水黝黑，靜靜流淌。
“跟緊，噤聲。”林墨低語一句，身形已如輕煙般，沿著河岸，向西掠去。步伐看似不快，卻異常輕盈穩健，踏在濕滑的河岸石板上，幾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