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秋陽透過薄雲,灑下溫煦的光。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特殊觀察病房外,氣氛凝重。劉家的親屬擠在走廊裏,臉上寫滿了焦慮與絕望。病房內,四張病床上,劉家夫妻和兩個孩子依舊沉睡,麵色青白,唯有眉心那一點暗紅色的血符,彷彿帶著某種微弱的熱力,成為他們與這個世界最後的、頑強的聯係。
主治醫生對著匆匆趕來的陳岩和院領導,無奈地搖頭:“所有生理指標趨於穩定,但意識深度喪失,對外界刺激無反應,腦電波呈現奇特低頻同步,類似……深度冥想或植物狀態,但又有所不同。我們嚐試了多種促醒方案,包括神經電刺激,均無效。那符……我們不敢動。”
陳岩點點頭,看向走廊盡頭。林墨正緩步走來,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靛青布衣,手裏提著一個素色的布包。沈星河跟在他身後,背著一個雙肩包,裏麵裝著準備好的物件。
“林先生。”陳岩迎上去,低聲介紹情況。
林墨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焦急的家屬,對為首的兩位老人溫聲道:“老人家放心,會沒事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兩位老人通紅的眼眶裏淚水再次湧出,是看到了希望的激動。
林墨走進病房,示意陳岩和沈星河留下,其餘人退出。房門輕輕關上,隔開了外麵的嘈雜。
病房內消毒水的氣味,掩蓋不住那一絲淡淡的、源自地底的陰冷。林墨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些,讓更多的陽光灑入。然後,他走到病床前,依次仔細檢視了四人的麵色、瞳孔(盡管緊閉),又輕輕搭了搭他們的腕脈。
“三魂驚散,七魄不穩,尤以兩個孩子為甚。幸得血符鎖住一線生機,地魂未遠。”林墨鬆開手,對沈星河道,“東西。”
沈星河連忙開啟揹包,取出準備好的物品:四個小瓷碟盛著的硃砂粉和定魂木粉混合物、四小束檀香、一碗清水,以及那四件嶄新的白麻布衫。
林墨先示意陳岩和沈星河幫忙,極其小心地將劉家四人身上沾了墓土汙穢的病號服換下,穿上潔淨的白麻衣。過程中,那眉心血符紋絲不動。
換好衣服,林墨讓陳岩和沈星河將四張病床稍微挪動,使四人頭部朝向視窗,沐浴在陽光中。他在每張病床頭的地麵上,用硃砂混合的粉末,畫下一個簡單的、內圓外方的“安魂符”。又在房間四角,各點燃一束檀香。清冽的檀香很快驅散了消毒水味,也帶來一種寧神靜心的氛圍。
接著,林墨走到病房中央,麵對四人。他並未像影視劇中那般舞劍唸咒,隻是靜靜站立,閉上雙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深緩。病房內的光線似乎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明暗變化,一種無形的、寧靜而浩大的“場”以他為中心悄然展開。
沈星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在他的“視覺”中,林墨周身那溫潤的淺金色光芒變得明亮而柔和,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充盈了整個房間。而劉家四人身上,則籠罩著一層黯淡的、灰白色的氣,尤其是頭頂和雙肩部位,光芒微弱欲散,幾道極淡的、驚恐扭曲的灰影(象征受驚的魂魄)在不遠處徘徊,似乎想回歸身體,又被某種無形的恐懼阻隔。
隻見林墨雙手抬起,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樸的手印,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毫光流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某種直抵人心的韻律,在安靜的病房內回蕩: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靈寶天尊,安慰身形。魂魄自在,五髒玄冥。”
“劉氏生魂,聽吾敕令。驚怖已散,故宅安寧。”
“日為魂舟,光為魄引。速歸本位,莫再流停!”
“魂——歸——來——兮——”
最後四字,他聲音稍提,手印一變,右手劍指依次點向四人眉心!
嗡……
沈星河彷彿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琴絃撥動的共鳴。隻見那四道徘徊的黯淡灰影,猛地一顫,隨即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又像是迷途的孩子終於看到了歸家的燈火,迅速投向各自的身體,沒入眉心!
與此同時,林墨周身散發的淡金色光暈也隨之收斂。他放下手,臉色比之前明顯蒼白了一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依舊平靜,看向病床。
床上,劉家四人的眼皮幾乎同時劇烈地顫動起來!緊接著,年齡較小的那個男孩率先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呻吟:“媽媽……我怕……”
隨即,女孩、妻子、丈夫,相繼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茫然、驚恐,但很快聚焦,看到了彼此,看到了陽光,看到了床前站著的氣質溫潤的陌生人,以及旁邊穿著警服的陳岩。
“我……我們這是在哪?”丈夫掙紮著想坐起,聲音沙啞。
“醫院。你們安全了。”陳岩立刻上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幫忙扶起他,同時按響了呼叫鈴。
外麵的醫護人員和家屬瞬間湧入,看到蘇醒的四人,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和欣喜的呼喊。醫生們震驚又忙碌地開始檢查。
林墨對陳岩低聲道:“他們心神受損,記憶可能會有缺失或混亂,需靜養,避免刺激。我開個安神定誌的方子,喝七天。那血符,待他們陽氣穩固,自行脫落即可,勿強行撕揭。”
“明白!太感謝您了,林先生!”陳岩重重握了握林墨的手,眼中滿是感激。
林墨搖搖頭,接過沈星河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汗,留下藥方,便帶著沈星河悄然離開了病房,將空間留給重逢的一家人和忙碌的醫生。
走出醫院大樓,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病房內的陰冷。林墨輕輕舒了口氣,對沈星河道:“回茶館。周顧問該到了。”
……
“聽竹軒”內,茶香嫋嫋。
周雲深坐在老位置上,麵前的茶湯已續過一道。他聽完了陳岩從醫院打來的電話匯報,放下手機,看向對麵臉色仍有些許蒼白的林墨,鄭重地拱手:“林先生又救下一家,功德無量。我代他們,也代表相關部門,再次謝過。”
“分內之事。”林墨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周顧問此來,想必不止為道謝。”
“是。”周雲深神色一正,“兩件事。第一,古墓‘童塚’後續。我調閱了地方誌和老檔案,那一片在明末清初曾是亂葬崗,尤其多天折孩童。建國後平整土地建了小區,但顯然處理得不幹淨。您的判斷完全正確。我們計劃按您的要求,準備一場高規格的安魂法事,徹底化解怨氣,重新封鎮。所需物料和人員,我已安排,隻等您定下時辰與具體儀程。”
“可。物料清單稍後我讓沈星河給你。時辰宜選在重陽日(農曆九月初九)午時,陽極生陰,調和陰陽,最宜安魂。還有幾日,來得及準備。”林墨略一思索便道。
“好!就定在重陽日。”周雲深記下,隨即進入更關鍵的第二件事,“小沈同誌上午同步過來的分析報告,我收到了。那份關於‘同源訊號’和‘臨河鎮’的研判……非常驚人,也極具價值。我們內部的專家組初步評估,認為可信度很高。臨河鎮,確實在我們的潛在監控名單上,但之前一直缺乏決定性證據和明確指向。”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林先生,如果‘觀測者’真的在那裏有一個更成熟、甚至可能是多‘試驗場’聯動樞紐性質的據點,我們必須盡快摸清情況,絕不能任由其發展。但那裏情況複雜,涉及古鎮保護區、廢棄工廠、敏感河道,常規大規模排查容易打草驚蛇。您的意見是?”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溫熱的茶杯上輕輕摩挲,看向一旁有些緊張的沈星河:“你模型推演出的那個‘關鍵點’,那座石橋周邊,近期有異常資料反饋嗎?”
“有!”沈星河立刻調出平板,“從昨天到今天,我持續監控臨河鎮區域的公開網路資訊、民用級氣象和部分可訪問的遙感資料。發現石橋附近區域的夜間紅外輻射,在子時(晚上11點到淩晨1點)有幾次不正常的輕微升高,與周邊溫差約0.5-1攝氏度,範圍很小,但持續約半小時後消失。同時,截獲到幾段經過強加密、跳轉次數驚人的微弱資料流片段,源頭疑似指向該區域,但內容無法破譯,隻是觸發了‘同源特征碼’的初級警報。”
“子時陰氣最重,紅外異常可能是能量活動加劇導致的熱輻射。加密資料流……說明那裏確實有隱蔽的通訊活動。”周雲深臉色凝重,“看來,那裏不是廢棄點,而是活躍點。”
“既如此,”林墨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清冽,“宜早不宜遲。在對方察覺清江、古墓兩處受挫與我們有關,並提高警惕之前,主動去看一看。”
“您要親自去臨河鎮?”陳岩忍不住問。
“嗯。沈星河同去,他的‘眼睛’和分析能力不可或缺。”林墨點頭,“以私人遊客或民俗采風的名義前往,低調行事,先行探查,確定情況。若真有所獲,再與周顧問商議下一步行動。”
周雲深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這樣最穩妥。我會安排一組絕對可靠的外勤人員,以驢友或考察隊名義,在臨河鎮外圍策應,隨時提供支援,並確保你們的撤退路線。通訊、身份、必要裝備,我會立刻準備。另外……”
他看向林墨,語氣無比認真:“林先生,此行風險未知。‘觀測者’在臨河鎮經營可能更深,手段或許更詭。請務必,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若事不可為,及時抽身,我們從長計議。您是我們應對此類威脅最重要、也是最後的依仗,不容有失。”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極重,目光懇切。
林墨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我自有分寸。準備妥當後,明晚出發。”
事情議定,周雲深和陳岩不再多留,匆匆離去安排。
茶館內重歸寧靜。夕陽西下,將窗欞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星河既興奮又忐忑:“林先生,我們真的要去臨河鎮了?我需要準備什麽特別的裝置嗎?”
“帶上你的分析儀器,還有,”林墨看向他,目光中有審視,也有期許,“帶上你學到的靜心法門,和控製‘眼睛’的能力。下麵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光怪陸離,保持靈台清明,比任何裝置都重要。”
“是!”沈星河肅然應道。
林墨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眼底深處,有幽光微瀾。
臨河鎮,石橋下。
那裏流淌的,恐怕不隻是渾濁的河水。
還有暗潮,即將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