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天光,透過“聽竹軒”窗欞上薄薄的宣紙,將室內染成一片朦朧的暖黃。
沈星河趴在櫃台旁一張臨時支起的小折疊桌上,睡得正沉。他麵前攤開著平板電腦和幾個寫滿潦草公式、符號的筆記本,手邊還放著半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昨夜回來後,他亢奮得睡不著,一頭紮進那些從古墓現場記錄下的龐雜資料裏,直到天快亮才支撐不住。
林墨從後間走出來,身上已換了幹淨的靛青布衣,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臉上看不出太多倦色。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沈星河,目光掃過那些淩亂的筆記,微微搖了搖頭,卻並未叫醒他,隻是輕手輕腳地拿起爐上的銅壺,走到後院。
院中那口老井旁,濕潤的青石板上凝結著晶瑩的晨露。林墨沒有用井水,而是用一把幹淨的竹片,小心地將青石板上的露水刮入一個白瓷小缽中。晨露不多,積了薄薄一層,清澈透亮,在微明的天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寅時露,卯時收,得其清靈,最是滌蕩餘穢。”他低聲自語,端著瓷缽回到茶館。爐火已重新生起,銀壺裏是昨日預留的、來自後院那口甜水井的活水。他並不將露水煮沸,而是待銀壺中的水將沸未沸、泛起細密如蟹眼的氣泡時,提起壺,將熱水緩緩注入一個早已溫好的白瓷蓋碗,隨即手腕一翻,又將那一點點珍貴的晨露,順著碗沿,如線般注入。
熱水與冷露相遇,卻未激烈對衝,反而奇異地交融。一股極其清冽、幽遠、彷彿凝聚了秋夜所有靜謐的香氣,幽幽地彌漫開來,瞬間驅散了室內殘餘的熬夜氣息和一絲來自地底的陰冷。
沈星河在睡夢中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看到林墨端著一碗澄澈的、冒著嫋嫋熱氣的“茶湯”,放在他麵前。
“林先生……”沈星河連忙坐直身體,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喝了,醒神,祛除昨夜沾染的陰濁之氣。”林墨語氣平淡,自己也在對麵坐下,麵前是另一碗。
沈星河雙手捧起瓷碗,入手微溫。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沒有茶葉,隻有水與露,入口卻異常甘甜清潤,彷彿一股清泉從喉間直落腹中,隨即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一夜的疲憊、緊繃,以及腦海中殘留的那些陰暗畫麵帶來的不適感,竟真的被這簡簡單單的一碗“露水”衝刷掉了大半,精神為之一振。
“這……這就是普通的露水?”他驚訝地看向碗中。
“是,也不是。”林墨也喝了一口,才道,“露為天地陰陽交泰之華,本就帶著淨化之氣。寅卯之交,陰陽初分,露水最純。再以活水衝和,便是一劑最溫和的‘滌穢湯’。你昨夜心神耗損,又接觸了太多陰煞殘留的資料資訊,喝這個比任何提神飲料都好。”
沈星河似懂非懂,但身體的舒暢感是真實的。他感激地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將碗中露水飲盡。
“資料整理得如何了?”林墨放下碗,問道。
提到這個,沈星河眼睛立刻亮了,睡意全無。他一把抓過平板,手指飛快滑動,調出幾個複雜的波形圖和三維模型。
“有重大發現,林先生!”他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我對比了從清江‘花園’妖花核心、令牌碎片,還有昨晚古墓那個邪陣殘留的能量波動特征!您看這個——”
他將三個波形圖疊加在一起。雖然幅度、頻率各不相同,但在經過一係列複雜的濾波和傅裏葉變換處理後,三條波形的核心諧波結構,竟然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那是一種極其穩定、彷彿某種“基礎編碼”的脈衝模式,深藏在雜亂的能量爆發之下。
“這就像……不同的電腦程式,底層用的是同一種程式語言!”沈星河激動地比喻,“清江的‘畸變體’、令牌碎片、還有古墓那個害人的陣法,雖然表現形態天差地別,但驅動它們的‘核心規則’或者‘能量語言’,是同源的!而且,我逆向分析了昨晚那個邪陣的結構,雖然被您破除了,但殘留的痕跡顯示,它有一部分‘迴路’,是直接‘嫁接’在古墓原有的地脈陰煞之上的,手法和清江那裏用工業汙染為‘土’的思路,如出一轍!”
他調出另一個畫麵,是那邪陣圖案的複原草圖,幾個關鍵節點被他用紅圈標出:“這幾個節點的能量流轉方式,和我之前破解‘幽靈藍’程式時,遇到的幾個無法理解的資料包結構,在數學拓撲上高度同構!這絕不是巧合!‘觀測者’……他們掌握了一套非常係統、非常危險的‘技術’,能夠將古代遺留的邪物、自然或人為的負麵能量場、甚至可能是人的負麵情緒,用這種同源的‘規則’進行編碼、改造、融合,製造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沈星河的呼吸有些急促,這個發現讓他既感到震撼,又感到一種揭開巨大謎題的顫栗:“他們不是在隨機搞破壞,他們是在……有體係地研究和應用某種超自然技術!而且水平很高,能橫跨實體造物、能量場、資訊程式甚至……人心!”
林墨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那些複雜的波形和結構圖上,深邃的眼中映著螢幕的微光。沈星河的發現,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也讓“觀測者”的形象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險。
“能追蹤到這種‘同源訊號’的其他散發點嗎?”林墨問。
“我試了!”沈星河調出全國地圖,上麵有零星幾個被標記的點,但大多暗淡,“用這個特征碼在第七組共享的、全國範圍內的異常能量事件資料庫裏做模糊匹配,隻找到幾個疑似點,但訊號都很微弱,要麽年代久遠,要麽已被處理。不過……”
他頓了頓,將地圖放大到江東省及周邊區域:“我換了個思路。既然他們需要‘場地’和‘原料’,我嚐試結合地理資訊、環境汙染資料、曆史懸案記錄以及……近年的民間怪談熱點,做了一個多因素關聯模型。模型篩選出了幾個‘潛在高風險區域’。其中一個,離我們不算太遠,就在鄰省吳州市下轄的一個古鎮——臨河鎮。”
螢幕上,臨河鎮的衛星地圖被標紅。那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水鄉古鎮,河道縱橫,但地圖上可以清晰看到,鎮外有一片區域被標注為“上世紀九十年代廢棄的化工廠及周邊受汙染濕地”,而在古鎮的老街深處,有幾處建築的年代標記異常古老,可以追溯到明清甚至更早。
“臨河鎮曆史上出過好幾次‘水鬼拉人’的懸案,近代也有幾起在廢棄廠區附近的失蹤事件,最後都不了了之。最重要的是,”沈星河指著那片廢棄廠區和古鎮老宅區的交界地帶,“我呼叫了一些早期的、不太公開的環境監測衛星資料,發現這片區域在過去十幾年裏,地表溫度和有物質光譜,偶爾會出現無法用自然現象解釋的微小異常,時間上沒有明顯規律,但空間上……似乎圍繞著老鎮區邊緣和廢棄廠區之間的某個點。”
他將這個“點”在圖上高亮標出——那似乎是一座早已廢棄、半塌的古老石橋附近,橋下是通往古鎮的河道支流,橋的一頭連著老鎮破敗的後街,另一頭則指向那片荒草叢生的廢棄廠區邊緣。
“陰陽交界,水火相衝,古今混雜,人跡罕至……”林墨看著那個點,低聲自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倒是個‘幹活’的好地方。”
“您覺得……‘觀測者’的下一個‘試驗場’,可能會在那裏?”沈星河緊張地問。
“未必是下一個,但肯定是一個值得他們‘經營’的地方。”林墨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熱鬧起來的古鎮街道,“清江之事他們吃了虧,古墓這邊剛佈下的局又被我們攪了。按照他們的行事風格,要麽暫時蟄伏,要麽……在別的、更成熟的‘點’上,加快動作,或者,給我們設個套。”
他轉身,看向沈星河:“把這些分析,整理成一份簡要報告,同步給陳岩和周顧問。重點是這個‘同源訊號’特征碼和臨河鎮的初步研判。建議他們,可以先以常規的環保巡查或文物保護調研的名義,派人去臨河鎮,尤其是那座石橋和周邊區域,做一次非接觸式的初步勘察,不要打草驚蛇。”
“是!我馬上整理!”沈星河立刻應道,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起來。
就在這時,林墨放在櫃台上的那部加密通訊器震動了一下。是陳岩發來的資訊。
「林先生,早。兩件事匯報:
1.
昨夜救出的劉姓一家四口,經醫院全麵檢查,身體指標基本正常,但均處於深度昏睡狀態,對外界刺激反應微弱。院方束手無策。您所留血符,在醫護人員試圖取下檢查時,竟無法揭下,觸碰者皆感輕微心悸。家屬焦急萬分。
2.
周顧問來電,關於古墓‘童塚’後續處理及劉家四口狀況,希望能盡快與您商議。您看何時方便?」
林墨看完,略一沉吟,回複道:「告知醫院,勿動血符。劉家人昏睡是因魂魄受驚離體未歸,非藥石可醫。今日午後,我可去醫院一趟,嚐試招魂安神。請周顧問午後至茶館一晤。」
回複完畢,他收起通訊器,對沈星河道:“下午我要去醫院和會客。你留在茶館,繼續分析資料,尤其是臨河鎮那邊,看能不能找到更具體的線索。另外,準備些東西。”
“需要準備什麽?”沈星河抬頭。
“硃砂、上好的檀香、陳年糯米、還有……”林墨目光掃過博古架,“取一小塊我存著的‘定魂木’,磨成細粉。再備四件幹淨的、未染雜色的白麻布衫,尺寸按那一家四口的來。”
沈星河記下,他知道這是為下午救治劉家人做準備,心中不由對林墨那些看似平常、卻又蘊含玄妙的手段更多了幾分好奇與敬畏。
爐火上的銀壺,再次發出輕柔的沸騰聲。
晨光徹底灑滿“聽竹軒”的窗台。
新的一天,在茶香、資料與隱約浮現的新威脅中,拉開了序幕。
而遠在鄰省那座名叫臨河的古鎮裏,那座廢棄的古石橋下,幽暗的河水依然在靜靜流淌,彷彿什麽都不知道,又彷彿,隱藏著無盡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