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達成後的幾天,“聽竹軒”的生活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沈星河有了“特殊技術人才”的合法身份,還收到了周雲深派人送來的一套高效能、經過多重加密和物理隔離的專用分析裝置。他將這些裝置小心地佈置在茶館後院一間原本堆放雜物的偏房裏,那裏成了他臨時的“工作室”。大部分時間,他都埋頭在那堆螢幕和資料中,試圖從周雲深提供的海量檔案和林墨帶回的令牌碎片資訊裏,梳理出更多關於“觀測者”的脈絡。
林墨則依舊每日煮茶、看書、侍弄他那幾盆花草。偶爾指點沈星河幾句,教他如何“靜心凝神”,更好地控製那雙過於敏感的眼睛,避免被龐雜的“資訊顏色”所傷。沈星河學得極認真,他發現林墨教的方法雖然簡單——不過是靜坐、觀呼吸、感受茶館裏流動的平和氣息——卻意外地有效,那些總在眼前亂竄的刺目色彩,漸漸變得溫順可控。
這天下午,秋陽正好。林墨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裏拿著一卷明刻本《園冶》,看得入神。沈星河端著一杯林墨給他泡的、據說能“寧心明目”的枸杞菊花茶,蹲在一旁,看螞蟻搬運掉落的桂花。
“林先生,”沈星河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猶豫,“我昨晚整理檔案,看到一份七年前的舊案卷摘要,也是周邊縣市的,說是有一座晚清老宅,幾任主人都死於非命,最後一個住戶全家瘋了,老宅廢棄。當地傳言夜半常有女人和小孩的哭聲,但警方多次調查無果,後來就不了了之。檔案標注是‘疑為集體癔症或建築結構導致的特殊聲學現象’。可我看現場照片的殘留電磁場讀數……有點怪。”
“哦?怎麽怪法?”林墨目光未離書頁,隨口問道。
“讀數異常區域非常集中,就在老宅後院的古井附近,而且波形呈現規律性脈衝,不像是自然現象或普通裝置幹擾。”沈星河努力回憶著資料,“更怪的是,近三年那個區域的寵物失蹤報案率,比周邊高了五倍不止,都是小型貓狗,生不見物死不見屍。但因為沒有傷人,所以沒引起重視。”
林墨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沈星河:“檔案裏提到那口井的具體情況了嗎?”
“提了,說是建宅時就有的老井,深約十五米,二十年前就幹涸封死了,用石板蓋著。”沈星河答道,“有什麽問題嗎,林先生?”
林墨合上書卷,望向院中那株枝葉舒展的桂花樹,若有所思:“井,在風水玄學中,素有‘地眼’、‘氣口’之說,溝通地下陰濕水脈。若是活水井,可聚財養人;但若是枯井,尤其是位於陰位、或曾淹死過人的枯井,便易成聚陰納穢之所,是‘煞眼’。若再遇上宅基風水本身不佳,或宅中曾發生極大怨憤之事……”
他沒說完,但沈星河已經聽懂了,背後有點發涼:“您是說,那老宅的問題,可能出在那口枯井?”
“隻是猜測。”林墨站起身,將書卷放回屋內,“不過,既然檔案到了你手裏,又覺得異常,向陳岩提一句,讓他以官方名義再去覈查一下,總歸是穩妥的。這類積年舊案,往往藏著普通人看不見的隱患,早點排除也好。”
“我明白了,我這就整理一下疑點發給陳隊長。”沈星河連忙點頭,跑回他的工作室。
林墨看著他匆忙的背影,搖了搖頭,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正要回屋,口袋裏的加密通訊器卻震動起來。
是陳岩。
按下接聽,陳岩嚴肅中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傳來:“林先生,打擾了。剛接到下麵縣局的緊急匯報,可能……需要您幫忙看看。”
“說。”
“城南‘錦繡花園’小區,三天前,7號樓302室,一家四口,夫妻和兩個小孩,在睡夢中集體失蹤。門窗從內反鎖,財物無丟失,現場無搏鬥痕跡,就像……憑空蒸發。更詭異的是,”陳岩頓了頓,聲音壓低,“小區監控和鄰居證詞都顯示,他們失蹤當晚,沒有任何人離開過那棟樓。但今天早上,302的陽台上,有人發現……擺著四雙擺放整齊的拖鞋,看尺寸正好是那一家四口的。而302的入戶門,依然是從內反鎖的。”
憑空蒸發?拖鞋出現在反鎖的陽台上?
林墨眉頭微蹙:“現場保護了嗎?”
“保護了,但技術人員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找到。現在家屬和鄰居人心惶惶,傳言鬧鬼,壓力很大。”陳岩語氣沉重,“這案子太邪門,已經上報到市局,周顧問那邊也同步了資訊。他建議……最好請您先去現場看看。您看方不方便?我馬上過來接您。”
林墨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沈星河工作室的方向。
“可以。把具體地址和已知情況發到我通訊器上。另外,”他補充道,“讓沈星河跟我一起去。他需要多見見‘現場’。”
半小時後,陳岩開車載著林墨和一臉緊張又興奮的沈星河,來到了位於市郊的“錦繡花園”小區。
小區是十來年前建的,不算新,但環境整潔。此刻7號樓樓下拉著警戒線,幾個警察在值守,不少居民遠遠圍觀,竊竊私語,臉上帶著不安。
302室在三樓。陳岩出示證件,帶著林墨和沈星河上樓。樓道裏光線有些昏暗。
房門開啟,一股混合著灰塵、淡淡的生活氣息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滯澀感撲麵而來。房間是三室兩廳的普通格局,收拾得還算整齊,但缺少了人氣的屋子,總透著一種空洞的死寂。技術人員已經完成了初步勘查,正在收拾裝置離開。
陳岩低聲向林墨介紹:“丈夫是公司職員,妻子是小學老師,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社會關係簡單,沒有債務糾紛,夫妻感情和睦。失蹤前沒有任何異常表現。你看這裏,”他指著主臥的床,“被子是鋪開的,像是睡到一半人沒了。手機、錢包、鑰匙都在床頭。”
林墨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房間。在他的感知中,這個房間的“氣”很不正常。不是清江那種汙穢狂暴的“場”,而是一種更粘稠、更陰冷的“滯澀感”,彷彿空氣的流動在這裏都變得緩慢、凝滯。尤其是主臥和兒童房的方向,這種感覺更明顯。
“沈星河。”他喚道。
“在!”沈星河一個激靈,連忙從揹包裏掏出他那個特製的、能捕捉多種頻譜的行動式掃描器——這是周雲深送來的裝置之一。
“看看這裏的‘顏色’,尤其是能量殘留和異常電磁波動。”林墨吩咐。
沈星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睜大雙眼,啟動了掃描器。在他的“視覺”和儀器螢幕上,房間的景象開始疊加呈現。
“有殘留……很淡,但是有!”沈星河聲音發緊,指著主臥和兒童房之間的走廊牆壁,“這裏,牆壁內部,有非常微弱的、暗灰色的‘氣流’在緩慢流動,方向……是向下的?不對,是向著牆體內部某個點匯聚!還有,整個屋子的基礎電磁場背景都被一種極低頻的、有規律的脈衝調製過,源頭……好像在地下?”
“地下?”陳岩眉頭緊鎖,“這棟樓有地下室嗎?”
“有,是公共車庫和配電房、水泵房。”旁邊一個負責現場的刑警答道,“已經檢查過了,沒有發現異常,也沒有人員活動的近期痕跡。”
林墨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他走到沈星河所指的那麵牆前,伸出手,掌心虛貼牆麵。冰涼的觸感傳來,但他“感受”到的,是牆體內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陰冷的“吸力”。
“不是牆的問題。”林墨收回手,轉身看向客廳地麵,“是下麵。這棟樓的下麵,恐怕不幹淨。”
他走到客廳靠近陽台的位置,蹲下身,指尖在地板磚的縫隙上輕輕拂過。然後,他站起身,對陳岩道:“讓人查一下這棟樓,不,這個小區的建築圖紙,尤其是地基部分和地下管網的原始設計圖。另外,這小區在建成前,這塊地是做什麽用的?”
陳岩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馬上拿出電話走到一邊吩咐。
林墨則帶著沈星河來到了陽台。那四雙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拖鞋就在角落,兩大兩小,款式普通,但此刻在眾人眼中,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沈星河用掃描器對著拖鞋和陽台周圍仔細檢查,突然低呼一聲:“林先生!陽台外側的牆壁,往下大概一米左右,有很強的能量殘留!顏色是……是暗紅色夾雜著泥黃色,很渾濁,而且有向下‘流淌’的痕跡!就像……有什麽東西從這裏爬下去,或者被拖下去了!”
林墨走到陽台邊緣,向下望去。三樓不算高,樓下是小區綠化帶。他目光如電,掃過樓下的地麵、草木,最終停留在陽台正下方、靠近樓體牆根處的一片泥土上。那裏看似尋常,但幾株本該茂盛的灌木,卻顯得有些蔫黃。
“陳隊長,”林墨回頭,對剛打完電話走過來的陳岩說道,“讓人挖開樓下,陽台正對的那片灌木下的泥土。小心點,別用機械,人工挖。”
陳岩雖然不明所以,但毫不遲疑,立刻下令。
幾個民警拿著工具,在好奇居民的注視下,開始挖掘。起初隻是普通的泥土,挖了大約半米深後,一個民警的鐵鍬突然“鏗”一聲,碰到了硬物。
“隊長!下麵有東西!好像是……石板?”
眾人精神一振。繼續小心清理,一塊邊長約一米、厚約二十公分的青黑色石板露了出來。石板表麵粗糙,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處拆下來的舊物,上麵似乎還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
當石板被完全清理出來,露出其下黑黢黢的洞口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土腥和淡淡腐味的陰冷氣息,猛地從洞中湧出!離得近的幾個民警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向後退開。
洞口不大,直徑約半米,斜著向下延伸,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處。
“這是……地道?”陳岩臉色變了。居民樓底下,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建築圖紙上根本沒有標注!
林墨走到洞口邊,蹲下身,凝視著那黑暗的深處。在他眼中,那洞口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出粘稠的、暗灰色的“穢氣”,與302室內殘留的氣息同源。洞壁潮濕,隱約能看到一些非自然的抓痕。
“不是地道。”林墨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冷然,“是‘盜洞’。而且,是很多年前,技術很粗糙的盜墓賊打的盜洞。這洞……打到不該打的地方了。”
他看向陳岩,目光凝重:“這棟樓,甚至這整個小區,很可能建在了一座未被記錄的、而且極凶的古墓之上。盜洞打穿了墓室,也打穿了某種……封印或者隔層。墓裏的‘東西’,順著盜洞,滲透上來了。”
“失蹤的一家人,恐怕不是‘蒸發’了。”林墨望著那幽深的盜洞,聲音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
“他們是……被‘下麵’的東西,‘請’下去做客了。”
“而且,看這‘請’的方式,那位‘主人’,脾氣恐怕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