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麵依舊在兩天後的傍晚。
暮色中,那輛黑色轎車停下。周雲深下車,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聽竹軒”的老匾,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鄭重的神色。跟在他身後的蘇蔓敏銳地察覺到了上司今天不同以往的緊繃——不是敵意,而是一種麵對極高段位對手或盟友時,全神貫注的狀態。
陳岩在門口迎接,低聲匯報:“周顧問,蘇同誌,林先生和沈星河在裏麵等候。”
周雲深點點頭,抬手,叩門。
“請進。”
門內,林墨正在分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平靜的眉眼。沈星河坐在一旁,抱著個平板,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叨擾了。”周雲深進門,語氣客氣,目光卻已如實質般將林墨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沒有咄咄逼人,而是一種最專業的評估。這是他多年處理“異常”案件養成的本能,任何細微的能量場波動、精神特質都難逃他的感知。然而,眼前的年輕人氣息溫潤平和,與這間古樸茶館渾然一體,竟讓他看不出絲毫深淺。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蘇蔓也暗自心驚。她受過特殊訓練,對人體磁場、精神壓力極為敏感,可在這個叫林墨的茶館老闆麵前,她的感知像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靜湖,什麽都探不到。
“周顧問,蘇同誌,請坐。”林墨伸手示意,語氣尋常得像招呼普通茶客。
眾人落座,簡單的茶敘後,周雲深放下茶杯,切入正題,語氣鄭重:“清江廠區事件,報告我已詳細閱讀。C級場化畸變體,從能量爆發到被徹底淨化,全程不超過二十分鍾,三名深度汙染者生還,環境損害降至最低。林先生,坦白說,我經手過一百四十七起類似備案事件,從未見過如此幹淨利落、舉重若輕的處置。第七組內部評估,這次事件的解決效率,是同類案例的頂尖水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墨:“更關鍵的是,報告裏提到,您似乎從一開始,就判斷出那東西的‘培育’原理,甚至精準指出了其‘嫁接’古今汙染的本質。這份洞察力,遠超我們的常規分析模型。能請教一下,您是如何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深邃的判斷嗎?”
這個問題很關鍵,也帶著試探。沈星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林墨神色未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見得多,自然就想得深些。那‘畸變體’怨煞為根,工業濁氣為土,人心驚懼為養料,脈絡清晰。如同看一株毒草,知其毒性,也要知其生長所需的土壤、水分、光照。斬草除根,需先明其根在何處,與何物相連。”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見得多”三個字,卻讓周雲深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什麽樣的“見得多”,才能一眼看穿這種融合了古代凶物與現代工業毒穢的詭異造物?
“至於那枚碎片,”林墨繼續道,目光平靜地迎向周雲深,“紋路是‘鎖’,也是‘引’。它本身蘊含著一套扭曲的‘規則’,能吸引、聚合特定的負麵能量,並加以‘塑造’。‘觀測者’得到它,恐怕不止是想複現古物,而是想……利用這套現成的、古老的‘規則模具’,來批量‘澆鑄’他們想要的‘新產品’。清江那個,或許隻是個粗陋的試驗品。”
批量澆鑄新產品!
周雲深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這個推測比他們內部最激進的設想還要大膽,也更恐怖!如果“觀測者”真的掌握了利用這種古代邪門器物作為“模具”,結合現代社會的各種汙染和負麵情緒“原料”,進行某種批量化、定向化的“畸變體”培育……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控製著麵部的表情,但微微收縮的瞳孔和瞬間放緩的呼吸,還是泄露了內心的震動。蘇蔓更是手指一緊,幾乎要握住藏在衣下的配槍。陳岩也是臉色發白,他之前隻覺得事情詭異危險,卻從未想到如此深的層次!
沈星河則是徹底聽呆了,他之前隻從資料和網路痕跡分析,覺得“觀測者”技術詭異,卻從未從“規則”和“模具”的角度去理解!林墨寥寥數語,彷彿在他麵前推開了一扇全新的、更黑暗也更清晰的大門!
周雲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看向林墨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重視,而是帶上了一種麵對“國士”級別的凝重與尊重。他經手過那麽多匪夷所思的案子,見過不少有特殊本事的人,但像林墨這樣,能一眼洞穿事件核心、直指最恐怖本質的人物,絕無僅有!
“林先生……”周雲深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請教意味,“依您看,他們下一步,會如何?”
“既然試驗品被毀,模具碎片也丟了,”林墨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無非兩條路。一,暫避鋒芒,潛伏更深,完善技術,尋找更合適的‘原料’和‘場地’。二,惱羞成怒,加快進度,用更激烈、更顯眼的方式,驗證他們的‘成果’,或者……逼我們交出碎片,或者,逼我現身。”
他的分析冷靜到冷酷,卻邏輯嚴密,直指要害。
周雲深沉默了足足十秒鍾。茶館裏靜得隻剩下爐火上水將沸的微鳴。他終於再次開口,這次,不再是商量或邀請的口吻,而是帶上了正式的、沉重的托付:
“林先生,沈星河小友。情況遠比我們預估的更嚴峻。‘觀測者’所圖,恐是傾覆之禍。常規手段應對此類事件,往往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我們需要真正的專業人士。”
他身體前傾,目光懇切而堅定:“我以第七組高階顧問的身份,懇請二位,以特別顧問形式,與我們建立最高階別的情報共享與危機響應聯動。我們不幹涉二位的任何行動自由,隻需在涉及此類重大威脅時,能獲悉二位的判斷,並在必要時,懇請二位出手相助。作為回報,第七組以及我所能調動的所有資源、情報、許可權,將向二位無條件開放。同時,我們將傾盡全力,保障二位及身邊人的絕對安全。”
條件開到了極致,姿態放到了最低。這不是上級對下級的命令,而是弱者對強者的請托,是凡人對神明般的祈求——祈求對方在末日可能的陰影降臨時,願意為這片土地,伸出援手。
沈星河被這沉重的氣氛和極高的禮遇震撼得說不出話,隻能看向林墨。
林墨靜靜地看著周雲深,看著對方眼中毫不作偽的憂急與誠懇。片刻,他輕輕頷首。
“可。”
隻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周雲深如釋重負,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個特製的黑色金屬盒,雙手推到林墨麵前:“這是最高許可權的加密通訊器,直連我的專線。裏麵有我們掌握的、所有可能與‘觀測者’及類似令牌碎片相關的絕密檔案摘要。今後,有關此類事件的一切情報,都將第一時間同步至此。”
林墨接過,隨手放在一旁,並未多看。
大事已定,周雲深又詢問了一些細節,林墨一一解答,每每言簡意賅,卻直指關鍵,讓周雲深和蘇蔓屢屢有茅塞頓開之感,許多困擾他們許久的疑點,竟在林墨三言兩語間被梳理清晰。
時間悄然流逝。周雲深起身告辭,姿態比來時更加恭敬。
“林先生,沈小友,保重。有任何需要,隨時聯係。”
送走周雲深一行,沈星河關上門,靠著門板長長出了口氣,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但心底卻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與踏實。
……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棲雲鎮。
車內,沉默了許久的蘇蔓,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顧問,他……真有那麽強?值得您用最高規格許可權和那種態度……”
周雲深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隱入夜色的古鎮輪廓,那雙看透無數詭譎與生死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罕見的凝重與一絲……慶幸。
“強?”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在密閉的車廂內回蕩,“蘇蔓,我見過能徒手撕裂鋼鐵的強化者,見過溝通亡魂的靈媒,見過用科學製造奇跡的天才……但林墨,不一樣。”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得力幹將,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他不是‘強’。”
“他是那種,能坐在棋局之外,隨手撥動棋子,就讓整個棋盤局勢為之改變的人。”
“他是那種,當我們用盡所有常規、非常規手段,依舊絕望地站在深淵邊緣時……唯一有希望,把我們拉回來的——底牌。”
蘇蔓渾身一震,猛地握緊了方向盤,指節發白。她從未聽過周顧問用如此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語氣評價一個人。
底牌……國家最後的底牌?
她透過後視鏡,再次望向那片已然看不清的古鎮方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個茶館裏溫和煮茶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夜色徹底吞沒了車輛。
而“聽竹軒”內,燈火依舊。
林墨拿起那個黑色金屬盒,指尖拂過冰涼的表麵,目光深邃。
“底牌麽……”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那就看看,這副牌,到底要怎麽打吧。”
棋局漸深,執棋者,已然入座。
而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