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聽竹軒”時,天已大亮。雨後的古鎮被洗得清透,青石板路映著天光,空氣裏滿是濕潤的草木香。
林墨推開茶館的門,熟悉的茶香與舊書卷氣息撲麵而來,將他周身殘留的那一絲來自廢棄廠區的陰冷與疲倦悄然拂去。他輕輕舒了口氣,將藤籃放在櫃台後,動作熟稔地開始檢查爐火,添水,彷彿隻是結束了一次尋常的早出。
沈星河跟在他身後,有些無措地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個即將暫時棲身的地方。昨夜倉惶而來,驚魂未定,未曾細看。此刻在晨光中,茶館的靜謐、古樸與那種難以言喻的“幹淨”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把濕衣服換下來,後間有晾衣架。”林墨沒有回頭,一邊用火鉗撥弄著小炭爐裏的餘燼,一邊吩咐,“櫃子裏左邊那套淺灰色的居家服,應該是幹淨的,你先穿著。你的揹包和電腦,放那邊矮榻上就行,別沾地氣。”
他的語氣自然隨意,像是對一個熟稔的晚輩或夥計說話,沒有刻意的關懷,卻透著切實的照應。
“哦,好,好的!”沈星河連忙應聲,抱著自己那個依舊有些潮濕的揹包,小心地走向後間。很快,他換好了衣服出來。那套淺灰色的棉麻衣褲穿在他過於瘦削的身上,依然有些空蕩,但很幹淨舒適,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林墨已經重新生好了小泥爐,銀壺坐上,水將沸未沸。他正從櫃台下取出一個小巧的陶罐,裏麵裝著半罐晶瑩剔透的白米。又拿出兩個雞蛋,一小把翠綠的青菜。
“會做飯嗎?”林墨問,手裏已經利落地開始洗米。
沈星河臉一紅,搖了搖頭,小聲道:“隻會煮泡麵,或者……點外賣。”
林墨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那就看著學。人總要吃飯,茶館不開火的時候,總不能頓頓外賣。”他將洗淨的米倒入一個帶蓋的小砂鍋,加了適量的水,放在爐火旁邊專門煨粥的小灶眼上。動作不緊不慢,卻有條不紊。
沈星河怔怔地看著。在他此刻平靜下來的“視角”裏,林墨周身的“顏色”是一種穩定、溫潤、令人心安的淺金色,與他煮粥、收拾灶台的動作和諧地融為一體。這和他以前在家裏看到的、父母周身總是帶著焦慮、急促的橙紅色或灰藍色截然不同,也和網路上那些混亂駁雜的資料流色彩天差地別。僅僅是待在這樣的“顏色”旁邊,就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林先生,”他忍不住開口,帶著好奇,“您……您平時都自己做飯?”
“一個人住,不做飯,難道喝風?”林墨瞥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調侃的意味。他拿起雞蛋,在碗邊輕輕一磕,單手將蛋液打入另一個碗中,動作流暢,“鎮上早點攤的油條豆漿偶爾吃吃還行,總不如自己熬的粥養胃。尤其是折騰了一夜之後。”
他將打散的蛋液倒入另一個小鍋裏,準備做簡單的蛋花湯,又將青菜洗淨撕開。“沈星河,去後院水缸邊,摘幾片紫蘇葉子,要嫩尖。認得紫蘇嗎?”
“啊?我……我試試。”沈星河忙不迭點頭,跑到後院。他對著角落裏那幾盆生機勃勃的植物辨認了一下,憑著記憶裏圖片的印象,小心地摘了幾片帶著紫色脈絡、散發著特殊清香的葉片,洗幹淨拿進來。
“是紫蘇。”林墨接過,看了看,點頭認可,隨手將葉片撕碎,撒入即將滾沸的蛋花湯中。一股混合著蛋香與紫蘇清氣的味道彌漫開來。
不一會兒,簡單的早餐準備好了:一砂鍋熬得米粒開花、稠滑的白粥,一盆飄著紫蘇的蛋花湯,一碟林墨自己醃的、切成細絲的醬黃瓜。沒有大魚大肉,卻清爽適口,熱氣騰騰。
兩人在臨窗的老位置坐下。晨光透過窗欞,在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吃吧。”林墨先給自己盛了碗粥,就著醬瓜,慢慢吃起來。他的吃相很好,安靜,專注,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嚐什麽珍饈。
沈星河早已饑腸轆轆,學著林墨的樣子盛了粥,喝了一口。溫熱的米粥順著食道滑下,瞬間撫慰了空乏的腸胃,蛋花湯的鮮美和紫蘇的特殊香氣更是讓他胃口大開。他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小口吃著,但很快就在食物溫暖樸素的力量下放鬆下來,吃得額頭微微見汗。
一碗粥下肚,林墨放下筷子,端起旁邊晾著的溫水喝了一口,才開口道:“陳隊長說的那位周顧問,大概這兩天就會到。到時你來應對。”
“我?”沈星河差點噎住,慌忙嚥下嘴裏的食物,“我、我不行的!我見到生人就……而且那是官方的人,我……”
“你是我這裏的‘技術顧問’,負責資訊分析與網路安全。他們來,無非是確認情況,瞭解‘觀測者’,可能想建立某種合作或資訊渠道。這些,你最清楚。”林墨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不需要說太多,問什麽,答什麽,知道就說,不知道就說不清楚。有我在。”
沈星河看著林墨平靜的眼神,心中的慌亂莫名平息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我盡量。”
“嗯。”林墨應了一聲,目光落到沈星河放在旁邊矮榻上的揹包,“你那個平板,還能用嗎?”
“螢幕裂了,但主機板和儲存應該沒問題,我有備用資料介麵,可以匯出資料到您的電腦上分析。”沈星河說起技術,語速立刻快了些,“那枚令牌碎片的圖案,我還想用幾個更專業的考古紋樣比對演演算法跑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精確的年代或文化歸屬。還有‘幽靈藍’程式的殘留程式碼,雖然主體被您清除了,但我昨晚緊急快取了一些溢位資料包,也許能逆向出一點‘觀測者’使用的底層協議特征……”
他說得有些投入,直到看見林墨臉上那副“雖然聽不懂但隨你”的淡然表情,才訕訕地住了口。
“這些你看著辦。”林墨果然沒多問,隻是道,“需要什麽裝置或許可權,列個單子,等陳隊長來了,找他解決。官方渠道,有時候比你自己鑽要方便。”
沈星河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吃完飯,林墨收拾碗筷,沈星河搶著要去洗,被林墨用眼神製止了:“傷神耗力之後,宜靜養,不宜勞作。去那邊矮榻上歇著,或者想搗鼓你的電腦也行,別太耗神。我收拾一下,也要靜坐片刻。”
他的安排總是這麽自然,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家長式的周到。
沈星河隻好乖乖坐到窗邊的矮榻上,抱著自己的揹包,卻沒有立刻拿出電腦。他靠在柔軟的靠墊上,看著林墨在小小的廚房區域利落地洗碗、歸置。窗外,陽光正好,偶有鎮上的老人慢悠悠走過,隔著窗對林墨點頭微笑,林墨也頷首回應。一切都安寧得不真實,彷彿昨夜那場生死危機、妖花詭影,隻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櫃台後那個不起眼的藤籃。裏麵,那枚冰冷的、帶著邪異紋路的深藍色令牌碎片,正靜靜地躺著,提醒著他,噩夢或許才剛剛開始,而身邊這位看似尋常的茶館老闆,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而強大的倚仗。
林墨很快收拾停當。他沒有立刻去靜坐,而是走到博古架前,再次取下那個黑陶小罐,開啟看了看裏麵剩餘的“雲嶺古樹靈芽”,輕輕歎了口氣。
“存貨不多了啊。”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將罐子小心放回原處,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卷用藍布套著的舊書,坐回了茶台主位。
他沒有立刻看書,而是閉目靜坐了片刻,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沈星河注意到,林墨周身那種溫潤的淺金色光芒,隨著他的呼吸,似乎微微起伏,變得更加凝實、內斂,彷彿在緩慢恢複著什麽。
過了約莫一刻鍾,林墨睜開眼,神色中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已然消散。他展開那捲舊書,就著窗外的天光,靜靜閱讀起來。側臉沉靜,眉眼疏淡,又變回了那個古鎮深處、茶館之中,與世無爭的閑散店主。
沈星河看著這一幕,心頭莫名安定。他也悄悄開啟揹包,取出螢幕碎裂的平板和一個行動式的轉介麵,輕手輕腳地連線到林墨櫃台那台老式電腦上,開始他承諾的資料分析和追蹤。
茶館內,茶香嫋嫋,書香隱隱,隻有偶爾響起的、極其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時光在安寧中緩緩流淌。
然而,無論是靜坐讀書的林墨,還是專注螢幕的沈星河,心裏都清楚。
這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珍貴的寧靜,需要格外珍惜。
因為那位來自“第七組”的周顧問,即將到訪。
而“觀測者”在“花園”被毀之後,是偃旗息鼓,還是會有更激烈、更詭譎的反撲?
答案,或許就隱藏在那枚深藍色的令牌碎片之中,隱藏在沈星河正在努力破解的資料亂流深處。
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將“聽竹軒”的匾額,照得一片溫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