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天光微熹。
清江西郊的廢棄廠區外圍,臨時拉起了數道警戒線,穿著不同製服的人員在忙碌。消防和環保部門的技術車輛已經抵達,開始評估殘留汙染。醫護人員將三名倖存者小心抬上救護車,他們身上蓋著保溫毯,雖然依舊昏沉,但麵板下那些可怖的幽藍紋路已經消退大半,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陳岩站在一輛指揮車旁,手裏拿著林墨剛纔在便簽紙上寫下的藥方。字跡清逸挺拔,內容卻讓他這個外行看得雲裏霧裏:硃砂(辰砂,微量)、茯神、遠誌、柏子仁、古玉粉(需真品研磨)……煎服之法也頗為講究,需用“寅時(淩晨3-5點)汲取的井水”為引,文武火交替。
“林先生,”陳岩收起藥方,看向正在用一塊幹淨軟布擦拭藤籃邊緣雨水的林墨,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這三位受害者的後續治療,包括這裏的封鎖和清理,我都會親自跟進,按您的囑咐辦。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示意林墨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樹下。
“上麵來了電話。”陳岩直言不諱,眉宇間帶著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您今晚的……表現,雖然具體過程隻有我和少數幾名隊員在遠處看到光影變化,但結果擺在這裏。三名失蹤超過一週的受害者活著被救出,廠區內之前監測到的異常能量場完全消失,連空氣裏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感覺都沒了。這無法用常規科學解釋。”
他看向林墨,眼神複雜:“負責對接的特殊部門——內部代號‘第七組’——已經將這次事件定性為‘C級異常現象接觸與處置案例’,並且因為您的關鍵作用,他們希望……能與您建立正式溝通渠道。不是傳喚,是邀請。一位姓周的高階顧問,希望近期能親自來棲雲鎮拜訪您。”
林墨擦拭藤籃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陳岩:“‘第七組’?周顧問?”
“具體情況我知道的也不多,許可權不夠。”陳岩搖頭,“但這個部門許可權很高,直接對最高層負責,處理的都是……類似今晚這種‘非常規’事件。那位周顧問在電話裏隻說了一句:‘能如此幹淨利落地處理掉一個初步成型的“場化畸變體”,這位林先生,我們要見一見。’”
“場化畸變體……”林墨低聲重複這個術語,點了點頭,“倒是貼切。拜訪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時間、地點,由我來定。就在‘聽竹軒’,我隻接受非正式的、私下會麵。我不想被打擾,更不想成為什麽‘特殊人物’。”林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陳岩毫不猶豫:“明白!我會原話轉達。以那位周顧問的作風,應該會尊重您的意願。”
這時,沈星河抱著他的寶貝平板,有些怯生生地挪了過來。他已經換上了一套從後勤那裏借來的、略顯寬大的幹淨作訓服,頭發還濕著,但精神好了很多,隻是看陳岩時還有些緊張。
“林先生,我……我剛剛用備用的加密節點,連上網路簡單掃了一遍。”沈星河小聲說,把平板螢幕轉向林墨,“關於那枚令牌碎片……我在幾個非常冷門、甚至需要特殊許可權才能訪問的考古資料庫和暗網黑市交易記錄裏,用影象特征做了模糊比對。”
螢幕上快速閃過幾張極其模糊、拍攝角度不佳的圖片,有的是拓片,有的是文物拍賣目錄的截圖,甚至還有幾張像是從某個探險者血腥的GoPro視訊裏擷取的殘破壁畫畫麵。這些圖片的共同點是,都出現了那種深藍色、帶有複雜邪異雲紋的圖案片段,有些是雕刻在金屬器物上,有些是繪製在古老的皮革或石板上。
“這些零散資訊分佈在全球各地,時間跨度超過百年,但圖案的核心元素與您找到的那枚碎片高度相似。”沈星河快速解釋著,眼睛裏閃爍著技術狂人遇到難題時的專注光芒,“最接近的一次記錄,是十五年前,歐洲某個私人收藏家聲稱在中亞某古墓得到一塊‘詛咒金屬板’,上麵的圖案有區域性吻合,但不久後該收藏家離奇死亡,金屬板下落不明。暗網有傳言,那塊板子被一個代號‘掘墓人’的神秘買家以天價收走。”
“而且,”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聲音更低,“我追蹤了下午那個‘啟用指令’訊號的殘餘痕跡。雖然主訊號被林先生您……處理掉了,但有極其微弱的、類似‘心跳反饋’的次級訊號,在事情解決後,朝境外某個匿名伺服器跳轉了三次,然後消失了。對方……很可能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至少知道他們的‘花園’被摧毀了。”
林墨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那些古老的圖案,最終落在沈星河有些不安的臉上。“知道了。”他點點頭,沒有更多表示,隻是對陳岩說:“陳隊長,沈星河暫時無家可歸,對‘觀測者’也有所瞭解,我打算讓他暫時留在茶館幫忙。手續上如果有問題……”
“沒問題!”陳岩立刻介麵,看向沈星河的目光也溫和了不少。這個少年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但今晚展現出的技術能力和那種奇特的“視覺”,無疑也是重要人才。“小沈同誌是吧?你的情況林先生簡單跟我說了。你是重要證人,也是相關領域的特殊人才,留在林先生身邊配合調查,於公於私都最合適。身份和臨時居留的問題,我來協調解決,你放心。”
沈星河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陳岩一眼,又看向林墨,小聲道:“謝謝林先生,謝謝陳隊長。”
“走吧,天快亮了,該回去了。”林墨提起藤籃,對陳岩微微頷首,“陳隊長,這裏辛苦你了。有事,電話聯係。”
“我派車送你們!”陳岩連忙道。
“不必,雨停了,走走也好。”林墨婉拒,看了一眼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轉身朝著棲雲鎮的方向走去。沈星河趕緊向陳岩鞠了一躬,抱著平板快步跟上。
陳岩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晨光微露的鄉間道路上漸漸走遠,直到變成兩個模糊的小點。他低頭,又看了看手中那張藥方,想起今晚親眼所見、親身經曆的種種不可思議,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神秘得多。但幸運的是,在棲雲鎮的那間小小茶館裏,似乎坐著一位,能夠平靜麵對這種複雜與神秘的人。
他收起藥方,整了整衣領,臉上重新恢複了刑警隊長特有的剛毅與雷厲風行,轉身走向指揮車,聲音洪亮地開始部署善後工作。
……
回棲雲鎮的路上,晨風清冷,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沈星河跟在林墨身後半步,偷偷打量著前麵那個挺拔的背影。林墨走得不快,步伐穩定,提著那個古樸的藤籃,彷彿隻是清晨出門散步歸來。但沈星河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人剛剛以煮茶品茗般的姿態,淨化了一朵足以讓普通人發狂甚至死亡的妖異之花。
“林先生,”沈星河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小聲開口,“您……您消耗很大吧?我看您臉色好像比平時白一點……”
林墨沒有回頭,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卻依舊溫和:“還好。那‘靈芽’蘊藏百載清靈之氣,用以滌穢,最合適不過。隻是驅動其靈韻,頗費心神。休息一兩日便無礙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問道:“你之前說,你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見的‘顏色’。這種能力,是天生便有,還是後來出現的?”
沈星河沒想到林墨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低聲回答:“大概是……十二歲以後,慢慢出現的。一開始隻是偶爾看到電腦螢幕或者電線上有流動的光,後來越來越清晰,能看到更多東西……網路資料流、無線訊號、甚至一些……不好的地方,會有灰的、黑的、或者像今晚那種髒兮兮的顏色。我爸媽帶我看過很多醫生,都說我腦子沒問題,可能是某種特殊的‘聯覺症’……但我覺得不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長期不被理解的孤獨:“他們覺得我瘋了,或者是在找藉口逃避。同學也……後來我就不太敢說了,也盡量不去看。但有些顏色太刺眼,躲不掉。我隻能自己研究,學程式設計,學黑客技術,想弄清楚這些‘顏色’到底是什麽,它們代表的‘資訊’又是什麽……直到我無意中碰到了‘觀測者’的痕跡,被他們發現、追蹤……”
林墨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沈星河說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萬物有靈,資訊亦然。你能見常人所不能見,是天賦,亦是負擔。”林墨緩緩道,“世間能量,有清有濁,有正有邪。你眼中所見‘顏色’,便是其外在顯化。需學會分辨,懂得引導,而非一味恐懼或沉溺。留在茶館,或許能幫你更好地認識、掌控這份天賦。”
沈星河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如此平靜地接受了他的“異常”,並稱之為“天賦”,甚至願意引導他。這份認同感,對他而言,重逾千斤。
“謝謝您,林先生。”他聲音有些哽咽。
林墨沒有再說什麽,隻是腳步稍微放緩了些,讓背著沉重揹包的沈星河能更輕鬆地跟上。
天色越來越亮,遠處棲雲鎮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白牆黛瓦,寧靜安然。
“聽竹軒”的老招牌,已經在望。
而茶館裏,那壺始終溫著的茶,或許還未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