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妖異花朵,在淡金色流光從內而外的淨化下,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迅速萎縮、幹枯、凋零。幾秒鍾後,它化作了一灘灰黑色的、沒有任何生機的殘渣,簌簌落下,融入同樣失去光澤的藍色“液體”殘跡中。
儲罐不再有藍光滲出,周圍令人窒息的壓力和甜膩怪味如潮水般退去。天空中,雖然依舊陰雨,但那股籠罩廠區的汙濁“場”已然消散。
沈星河呆立當場,張大嘴巴,看著眼前這一幕。在他視野中,那瘋狂旋轉、汙染一切的恐怖色彩漩渦已然消失,隻剩下一片被“洗滌”過的、雖然依舊破敗、卻恢複了“正常”黯淡色彩的環境。殘留的淡金色靈韻光點,如同螢火,緩緩飄散,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潔淨感。
爐火上的水,還在微微沸騰,發出輕柔的聲響。玉碗中,已無茶湯,唯有幾片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枯黃的普通茶葉殘渣。
林墨輕輕拂袖,爐火熄滅。他走到那妖花凋零處,低頭看了看,彎腰,從灰燼中,用指尖拈起了一樣東西——
一枚指甲蓋大小、非金非玉、呈深藍色、刻有與那黑陶小罐底部雲紋相似、但更加複雜邪異圖案的殘破令牌碎片。
碎片入手冰涼,殘留著一絲微弱但精純的凶戾氣息。
“‘鑰匙’的一部分麽……”林墨自語,將碎片收起。他看了一眼儲罐方向,那裏的汙染源頭已被暫時淨化,但沉積數十年的工業汙染和地脈損傷,非一朝一夕能解,需得後續慢慢處理。
他走回沈星河身邊,見少年仍處在震撼失神狀態,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回神了。危機暫解,但此地不宜久留。那三個被鎖的人,還需盡快帶出去救治。”
沈星河猛地一顫,回過神來,看向林墨的眼神,已充滿了近乎崇拜的震撼與敬畏。他結結巴巴:“林、林先生……您……那茶……那是……”
“一點驅邪安神的小手段罷了。”林墨語氣平淡,彷彿剛才那淨化妖異、宛若神跡的一幕,真的隻是泡了壺比較特別的茶。“走吧,陳隊長他們該等急了。”
他提起藤籃,重新蓋上黑陶小罐,向小樓走去,步伐依舊從容不迫,隻是臉色比之前略顯蒼白了一分,額角也有細微的汗跡。顯然,剛才那看似輕描淡寫的“煮茶滌穢”,對他而言也並非全無消耗。
沈星河連忙跟上,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向那片恢複平靜的廢墟。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就在幾分鍾前,這裏還盤踞著一朵能侵蝕人心的妖異之花?
而這位林先生,竟以煮茶品茗般的姿態,隨手就將它淨化了!
他抱緊懷中的平板,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被徹底重新整理、拓寬。而這一次,他心中湧起的,除了震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找到了方向的激動。
兩人回到小樓,林墨徒手擰斷了那鏽蝕不堪的鐵鎖,將三個仍處半昏迷狀態的年輕人逐一背下樓。沈星河則在旁邊盡力協助。
當他們帶著三名倖存者,走出那扇鏽蝕鐵門,重新出現在被雨水澆透、但空氣已清新許多的廠區外圍時,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驚了一下。
以陳岩為首,所有在場的警員、特勤隊員,全都站在雨幕中,沒有打傘,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林墨身上。
就在剛才,他們都清晰地看到了——廠區深處那籠罩不散的幽藍光芒,先是劇烈波動,隨即一道淡金色流光閃現,緊接著藍光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迅速黯淡、消散!那股自從他們靠近就縈繞不散的心悸感、煩悶感,也隨之消失!
然後,林墨就和那個少年,帶著三個失蹤者,安然走了出來。
盡管沒有看到具體過程,但眼前的結果,和剛才那超越常識的光影變化,已足以說明一切。
陳岩大步上前,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他目光複雜地掃過那三個被救出、正在被醫療組接手的人,然後,他的視線牢牢定格在林墨臉上。
眼前的年輕人,穿著被雨水打濕的靛青長衫,提著古樸的藤籃,神色平靜依舊,隻是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獨自進入了連裝備精良的特勤隊都不敢輕易深入的絕地,不僅平安歸來,還救出了人,解決了那詭異的源頭!
陳岩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麽,問些什麽,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他雙腳並攏,身體挺得筆直,對著林墨,敬了一個標準、有力的軍禮!
他身後,所有知情的隊員,無論警服還是便衣,齊刷刷地跟著敬禮!
雨水敲打在他們的手臂、帽簷、肩頭,劈啪作響,卻無人動搖。
“林先生!”陳岩的聲音穿透雨幕,鏗鏘有力,帶著前所未有的敬重,“大恩不言謝!辛苦了!”
林墨微微一怔,看著眼前這群在雨中肅立敬禮的人,又看了看陳岩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感激、震撼與信服,他沉默了片刻,隨即,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真實的溫和笑意。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分內之事。此地汙染暫消,但地脈受損,餘穢未清,需封鎖至少三月,勿讓人畜靠近。這三位倖存者心神受創頗深,需靜養,並輔以安神定誌之法調理,尋常醫藥恐難根治,我可寫個方子。”
“是!一切聽從林先生安排!”陳岩立刻應道,毫不猶豫。
沈星河站在林墨側後方,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些平時在他眼中代表著權威與力量的大人們,此刻卻用如此鄭重的禮節對待他身邊這位溫和的茶館老闆,心中的激動與某種“與有榮焉”的感覺,幾乎要滿溢位來。
雨,漸漸小了。天邊,濃密的烏雲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隱約有微光透出。
“聽竹軒”的茶,或許真的能滌蕩汙穢,帶來清淨。
而經此一夜,有些人,有些事,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