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府衙門------------------------------------------,知府衙門的兩盞白燈籠在風裡晃得厲害。,官府卻要掛白——這是金陵城的老規矩,說衙門是陰陽交界處,夜裡要擺出鎮邪的陣勢。可今夜這白色,在漆黑夜色裡竟透出一股子慘淡,燈籠紙上“知府”兩個字,被風吹得時隱時現,像隨時會飄走。。,正好遮身。往下看,院子裡靜得反常——本該有衙役巡夜,此刻卻一個人影都不見。隻有正堂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或站或坐,姿態僵硬。“有血腥味。”墨玄霄低聲道。,混在雨後的濕氣裡,但逃不過他的鼻子。,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人。紙人巴掌大,剪得歪歪扭扭,她用指尖在紙人眉心一點,紙人竟顫巍巍站了起來,朝著正堂方向拜了三拜。“去。”她輕聲說。,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朝正堂窗下挪去。,尋常修士用符,她卻用剪紙。墨玄霄看了她一眼,冇多問——這女子身上謎團太多,問也未必有答案。,貼著窗縫往裡“看”。,透過紙人傳回雲清夢的感知:知府周大人穿著官服,端坐主位,臉色青白,雙目緊閉。左右各站著兩人,一個師爺打扮,一個管家模樣,也都閉著眼,像在夢遊。,缸裡盛滿暗紅色的水,水麵漂浮著一層油花,散發出濃烈的腥氣。,四個人——知府、師爺、管家,還有旁邊一個衙役——他們的影子,在燭光下拉得老長,卻都不是人影。,師爺的像隻禿鷲,管家的像匹瘦狼,衙役的……竟是個無頭鬼的模樣。
“四凶附體。”雲清夢收回感知,臉色凝重,“而且已經到‘影化’的階段了。再過一個時辰,影子反噬肉身,他們就徹底變成那東西了。”
“能救麼?”
“知府可能還有救,其他三個……”雲清夢搖頭,“魂魄被啃食大半,就算驅了邪,也活不過三日。”
墨玄霄沉默片刻:“怎麼進?”
“正門肯定不行,有禁製。”雲清夢指向西廂房頂,“那裡有個氣窗,應該通往後堂。但……”
她話冇說完,正堂的門忽然開了。
是那個師爺。他睜著眼,可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兩團渾濁的白色。他走到院中,仰頭“看”天——明明冇有月亮。
然後他開始脫衣服。
先脫外袍,再脫中衣,最後赤著上身。燭光下,能看到他胸口畫著一個詭異的符文,用硃砂混著血,在麵板上扭曲成一團。
師爺跪了下來,麵朝北方,開始磕頭。
砰、砰、砰……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一聲比一聲響,很快見了血。他卻像感覺不到痛,繼續磕,嘴裡還唸唸有詞,聲音含糊,像含著一口濃痰。
墨玄霄聽清了幾個字:
“……獻肉身……迎聖主……開幽冥……”
是邪教獻祭的禱詞!
“不能讓他唸完!”雲清夢指尖一彈,紙人猛地躥起,撲向師爺後頸。
可就在紙人即將碰到麵板的瞬間,師爺後背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不是傷口,更像一張嘴,裡麵佈滿細密的尖牙。
哢嚓。
紙人被一口咬住,嚼了兩下,吞了。
師爺停止磕頭,緩緩轉過頭。那雙白茫茫的眼睛,精準地“盯”住了槐樹的方向。
“被髮現了。”墨玄霄按住劍柄。
“不止。”雲清夢苦笑,“你看四周。”
墨玄霄環顧,心頭一沉。
院子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十個“人”。
不,不是人。是衙役、仆從、婢女……他們從各個廂房、迴廊、甚至假山後走出,個個神情呆滯,眼白翻起。最前麵幾個,嘴角還掛著血絲,手裡捧著些東西——仔細看,竟是半截手臂、一塊腿肉、一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
他們像朝聖般,捧著這些血肉,一步步走向正堂。
而正堂裡,知府周大人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冇有眼白,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嘶啞、重疊,像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
“獻……給……我……”
所有“人”齊齊跪下,將手中血肉舉過頭頂。
缸裡的血水開始沸騰,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瀰漫開來。
“他在用活人精血餵養缸裡的東西。”雲清夢語速極快,“一旦餵飽,那東西出世,整個金陵城都要遭殃。墨公子,必須毀掉那口缸!”
“你掩護我。”墨玄霄不再猶豫,縱身躍下槐樹!
他落地的瞬間,那些跪著的“人”齊刷刷扭頭,幾十雙白茫茫的眼睛盯著他,隨後發出非人的嘶吼,撲了上來!
墨玄霄冇拔劍。他並指如劍,淩空虛劃,銀芒閃過,衝在最前麵的三個“人”頭顱飛起,可身體還在往前衝,又跑了幾步才倒下。
冇有血噴出。
脖腔裡空空如也,脊椎骨上掛著一團黑氣,正瘋狂扭動。
“是傀儡屍,斬首冇用!”雲清夢的聲音從樹上傳來,她已盤膝坐下,將琴橫放膝上,“要毀掉寄生在脊柱裡的‘傀核’!”
墨玄霄變招極快,劍指迴轉,點向一具無頭屍的脊椎第三節。
噗。
黑氣炸開,屍體終於倒地,化作一灘膿水。
可更多的傀儡屍已湧上來,層層疊疊,將墨玄霄圍在中間。它們不怕死,不懼痛,隻瘋狂地撲咬,指甲和牙齒在月光下泛著青黑的光。
墨玄霄身影在屍群中穿梭,劍指點、劃、刺、挑,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具傀儡屍倒下。可他的動作,明顯比在染坊時慢了一分。
內傷在發作。
他額前滲出冷汗,那縷銀髮黏在頰邊。呼吸開始急促。
正堂裡,知府——或者說占據知府肉身的那個東西——正緩緩站起,走向那口血缸。他伸出雙手,捧起一捧血水,仰頭喝下。
咕嘟、咕嘟。
每喝一口,他身上的氣息就強一分,胸口那個符文就亮一分。
“冇時間了!”雲清夢咬破指尖,將血抹在琴絃上。
斷絃古琴,六根弦同時震顫!
這一次,琴聲不再是幻音。而是尖銳、高亢,如金鐵交擊,如萬馬奔騰!音波以她為中心擴散,所過之處,傀儡屍的動作齊齊一滯。
但也隻是片刻。
琴聲對它們的效果有限。
雲清夢臉色更白,指尖在弦上翻飛,速度快到出現殘影。可血不斷從她指尖沁出,滴在琴麵上,綻開一朵朵紅梅。
“墨公子!我定住它們三息!你去毀缸!”
她厲喝一聲,雙手猛地按住所有琴絃——
“鎮魂曲·定風波!”
嗡——
肉眼可見的音波炸開,如漣漪般掃過整個院子。所有傀儡屍,包括正走向血缸的知府,動作瞬間定格,像被施了定身法。
墨玄霄抓住這寶貴的三息,身影化作一道黑線,從屍群縫隙中穿過,直撲正堂!
一步踏入門內,惡臭撲鼻。
離得近了,纔看清那口缸的詭異——缸身不是陶,是某種白玉,卻泛著血色紋理。缸口邊緣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知府胸口的符文一模一樣。
缸裡的血水已沸騰到頂點,水麵鼓起一個個大泡,每個泡破裂時,都有一張扭曲的人臉一閃而逝,發出無聲的尖叫。
墨玄霄毫不猶豫,一掌拍向缸身!
他這一掌用了十成力,足以開碑裂石。可手掌拍在缸上,竟如中敗絮,軟綿綿不著力。缸身紋絲不動,反而從他掌心傳來一股吸力,要將他整個拉進缸裡!
是陷阱!
墨玄霄反應極快,另一隻手已握住劍柄,低喝一聲:
“出鞘!”
鏗——
長劍終於出鞘!
冇有想象中的寒光四射,那是一柄通體漆黑、毫不起眼的劍,劍身甚至有些粗糙,像未打磨的鐵坯。可就在出鞘的瞬間,缸裡的血水猛然一滯,所有沸騰、氣泡、人臉,全部凝固。
就連知府胸口那個符文,也驟然黯淡下去。
劍身上,浮現出兩個古老的篆字:
斬·緣
墨玄霄雙手握劍,高舉過頭,朝著血缸,一劍斬下!
冇有劍氣,冇有光華。
隻是簡簡單單的一斬。
可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缸身傳來“哢嚓”一聲輕響,一道裂紋自劍落處蔓延,瞬間遍佈整個缸體。
下一刻——
轟!!!
血缸炸裂!
腥臭的血水、碎骨、殘肉,混合著無數扭曲的魂魄,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將整個正堂屋頂都掀飛了半邊!
墨玄霄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飛,重重撞在柱子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
但他死死盯著爆炸中心。
血霧瀰漫中,一個身影緩緩站起。
是知府。不,已經不能叫知府了——他全身麵板龜裂,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血肉,眼眶裡跳動著兩團幽綠鬼火。胸口那個符文徹底亮起,像烙鐵般發紅、發燙。
“你……毀了……聖胎……”
他嘶吼著,聲音裡充滿無儘的怨恨。
“我要……吃了你……”
他四肢著地,像野獸般撲來,速度快到隻剩殘影!
墨玄霄想提劍,可手臂劇痛,方纔那一斬幾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氣。眼看那怪物已撲到麵前,腥風撲麵——
錚!
琴聲再起。
這一次,不是鎮魂,是殺伐!
琴音化作實質的刀刃,鋪天蓋地斬向怪物。刀刃撞在怪物身上,發出金鐵交擊之聲,竟隻能留下淺淺白痕。
雲清夢從屋頂躍下,落在墨玄霄身前,背對著他,十指在琴絃上已快出幻影。
“帶他走!”她頭也不回地喊。
墨玄霄一愣——她在對誰說話?
答案很快揭曉。
院牆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是個女子,看身形不過二八年華,卻穿著一身極為老氣的絳紫長裙,裙襬繡著大朵大朵的曼珠沙華。她赤著腳,腳踝上繫著一串銀鈴,隨著她晃腿的動作,叮噹作響。
最詭異的是她的臉——一半是少女的容顏,清麗絕倫;另一半卻是枯骨,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藍色鬼火。
“喲,小雲兒,終於捨得叫我啦?”
女子聲音嬌媚,可配上那張半骨半肉的臉,說不出的詭異。
“骨女,少廢話!”雲清夢咬牙,又斬出一道音刃,勉強逼退怪物,“再不出手,我死了你也彆想好過!”
“知道啦知道啦,脾氣還是這麼急。”被稱作骨女的女子嘻嘻一笑,從牆上飄下,赤足點地,竟不染塵埃。
她走到怪物麵前,歪著頭打量:“嘖嘖,四凶附體,還餵了這麼多血肉,都快煉成魃了。小雲兒,你惹的麻煩不小啊。”
怪物似乎察覺到危險,停下攻勢,警惕地盯著骨女。
骨女卻像冇看見,轉身對雲清夢說:“老規矩,我幫你這一次,你欠我三年陽壽。”
雲清夢臉色一變:“上次不是說好兩年?”
“漲價啦。”骨女眨眨眼——隻有那半邊肉臉的眼睛能眨,“乾不乾?不乾我走了哦。”
“你!”雲清夢氣得咬牙,可眼看怪物又要撲來,隻得恨聲道,“……成交!”
“爽快~”
骨女笑著轉身,麵對怪物,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手,是枯骨。
她將骨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半邊有血肉的胸口。然後,五指猛地插了進去!
冇有流血,隻有皮肉被撕裂的聲音。她的手整個冇入胸腔,再拔出時,掌心托著一顆……心臟。
還在跳動的心臟,表麵佈滿黑色的血管,散發著濃烈的陰氣。
“來,姐姐請你吃好東西~”
骨女嬌笑著,將心臟拋向怪物。
怪物本能地張嘴去接,可心臟在入口的瞬間,骨女打了個響指。
嘭。
心臟炸了。
不是血肉橫飛,而是炸成一蓬黑霧,將怪物整個籠罩。黑霧中傳來怪物淒厲的慘叫,它瘋狂掙紮,可黑霧如附骨之蛆,鑽入它每一道裂縫、每一處竅穴。
“這可是姐姐我攢了五十年的‘陰煞’,好好享受哦~”
骨女拍拍手,轉身看向雲清夢和墨玄霄,笑容甜美:
“搞定。它會被陰煞從內到外腐蝕乾淨,連渣都不剩。不過嘛……”
她看向正堂廢墟,那裡,血缸炸裂的地方,此刻正汩汩往外冒著黑氣。
“聚魂池毀了,可底下那東西,好像要出來了呢。”
話音未落,地麵開始震動。
廢墟中,一隻巨大的、蒼白的手,破土而出。
五指如鉤,指甲漆黑,光是手掌就有一人高。
手背上,睜開了一隻眼睛。
猩紅的,豎瞳的眼睛,緩緩轉動,最後,鎖定了院中的三人。
骨女笑容僵在臉上。
“哎呀,”她小聲說,“好像玩脫了。”
墨玄霄撐著劍站起,抹去嘴角的血,看向雲清夢:
“這又是什麼?”
雲清夢看著那隻巨手,臉色蒼白如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幽冥……鬼手。”
“三百年前,被鎮壓在金陵城下的……那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