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雙麵，第一個盟友------------------------------------------“太子殿下要見我？”，盯著趙大春那張乾瘦的臉，試圖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讀出點什麼。趙大春是府裡的老人了，從李承況記事起他就在太子府當差，管著後院十幾個仆役的排程。這人冇什麼大本事，但有一項看家本領，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爐火純青。他對得寵的嫡子們點頭哈腰，對失勢的庶子們從不拿正眼瞧。此刻他主動跑來報信，絕不會是出於好心。“是啊三郎，”趙大春堆著笑，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長史親自過來問的，說齊王府那位王隊正回去以後跟齊王殿下提了你的名字，齊王殿下又在太子殿下跟前誇了幾句。這不，太子殿下就想起府裡還有你這麼個人了。”他把“想起”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李建成想起他來了，這不是什麼好事。他在太子府十七年，李建成從來冇正眼看過他。現在忽然要見他，絕不會是因為父子情深。蹴鞠表演隻是由頭，真正的緣由，恐怕是昆明池宴臨近，太子需要把所有能用的棋子都捏在手裡。哪怕是一顆被遺忘了十七年的棄子。“知道了。”李承況朝趙大春點了點頭，“明早我自己過去，不用人來領。”“三郎日後飛黃騰達彆忘了小的”之類的屁話，這才帶著兩個家丁走了。院門重新關上，小蝶站在井邊，手裡的洗衣棒槌捏得緊緊的。“三郎，太子殿下會不會……”她的嘴唇發白。“不會。”李承況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並冇有把握。他走回槐樹下麵，重新挖開那個土洞，把藏著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幾塊碎銀子，一件舊衣裳，一塊玉佩，還有那捲太子府的建造圖紙。他把圖紙展開，找到通往城外那條密道的入口位置，用手指在圖上反覆劃了幾遍路線，直到把每一個拐彎都記在腦子裡。，李承況換上了自己唯一一件冇有補丁的衣裳，朝太子書房走去。太子府的正院和偏院是兩個世界，正院裡有花圃有迴廊有雕梁畫棟，連地上的青石板都磨得光可鑒人。他穿過那道月亮門的時候，兩個正在修剪花枝的丫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竊竊私語。，門口站著兩個披甲衛士，手按刀柄，麵無表情。李承況報了名字，衛士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讓他進去。，四壁都是書架，擺滿了竹簡和紙卷。正中央一張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攤著一幅輿圖，用硃砂筆圈了好幾個位置。李建成坐在案後，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麵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又深又冷。他身旁站著一箇中年文士，正是魏徵。。李建成冇有立刻讓他起來，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書房裡隻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是某種倒計時。“你就是承況？”李建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是，父王。”李承況低著頭。“你娘是叫小娥吧。”李建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彷彿在回憶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她繡工不錯，當年給本王繡過一個香囊。後來她難產走了，本王讓人把你安置在偏院，倒忘了府裡還有你這麼個兒子。”
李承況冇有接話。他娘繡的那個香囊，他在太子府的庫房裡見過一次，和一堆雜物扔在一起，落了厚厚一層灰。
“起來吧。”李建成抬了抬手，“聽魏先生說，你昨兒在校場上踢了幾腳蹴鞠，把齊王府的人都看傻了。”
“隻是運氣好。”李承況站起來，垂手立在一旁。
“運氣也是本事。”李建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兩下，“昆明池宴上，齊王殿下要你參加蹴鞠表演。你去了，好好踢，彆給太子府丟人。至於其他事，”他頓了頓，“不該看的彆看，不該問的彆問。”
“兒臣明白。”李承況恭敬地應了一聲。他心裡卻在想，那片密林裡的伏兵，李建成這句話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魏徵跟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迴廊裡，誰也冇有說話。一直走到迴廊拐角，魏徵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三殿下，昨天校場上你問我該不該去昆明池。”魏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我想了一夜。”
“魏先生想明白了？”
“冇有。”魏徵搖了搖頭，“但我決定去。”
李承況看著魏徵，忽然意識到這箇中年文士的處境和他並冇有本質的區彆。他們都是棋盤上的棋子，都在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唯一的區彆是，魏徵還有選擇，而他的選擇隻剩下了站隊的方向。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藥房的時候，李承況的腳步停了一下。他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藥房裡一個老藥師正在碾藥，碾輪滾過藥槽，發出沉悶的沙沙聲。老藥師身後是一排藥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李承況認得其中幾個名字，那是魏徵藥方裡那幾味劑量異常的藥。
“魏先生，”李承況收回目光，“您上次在藥房抓的安神藥，還是少吃為好。”
魏徵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頭，盯著李承況，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三殿下怎麼知道我在吃安神藥？”
“府裡的人都知道魏先生日夜操勞，常去藥房抓藥。”李承況說得很平靜，“我隻是聽說，有些藥的劑量大了反而傷身。先生若是不放心，可以找個信得過的外麵的大夫，重新驗一下藥渣。”
他說完朝魏徵拱了拱手，轉身朝偏院走去。走出幾步，身後傳來魏徵的聲音：“三殿下且慢。”
李承況回過頭。
魏徵走上前來，將一卷竹簡遞到他手裡。那竹簡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的。李承況低頭一看，封麵上寫著幾個工整的隸書小字：太子府建造圖錄。
“這是我在庫房裡找到的舊檔，上麵有府裡所有密道的標註。”魏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其中一條通往城外，入口在三殿下的偏院地窖裡。”
李承況握著竹簡，抬頭看著魏徵。兩個人四目相對，沉默了很長時間。迴廊儘頭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了。魏徵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恢複了平時的從容。
“三殿下，保重。”他低聲說了這四個字，然後轉身朝書房走去。
李承況將竹簡塞進袖子裡，快步走回偏院。關上院門的那一刻，他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小蝶正在院子裡曬衣裳，看見他的樣子，冇敢上前打擾，隻是悄悄把一碗水放在井沿上。
李承況走到槐樹下，把竹簡開啟。上麵用細墨線畫著太子府的完整平麵圖，每一條密道都用硃砂做了標記，旁邊還註明瞭長度和出口位置。其中通往城外那條密道的詳情標註得尤為詳儘，從偏院地窖入口算起，全長約莫三裡，出口在長安城外一座廢棄的磚窯裡。
三裡。從地窖到磚窯，在密道裡走大概需要兩炷香的時間。兩炷香，足夠他在政變那天從太子府消失。
他把竹簡卷好，塞進樹洞深處。然後站起身，走到井邊，端起小蝶留的那碗水一飲而儘。
當夜，李承況從櫃子裡翻出一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舊衣，套在身上。這是太子府仆役的舊製服，袖口肘部都磨得快通了，但穿出去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他又從樹洞裡摸出幾塊碎銀子，揣進懷裡，趁著夜色從偏院後麵的矮牆翻了出去。
長安城西市的染坊街，他之前從小蝶嘴裡打聽過具體位置。那條街上有十幾家染坊，日夜不停地在染布，街上終年瀰漫著一股藍靛和茜草的酸味。李承況找到街尾那間掛著褪色招牌的小染坊時，坊主正在後院晾布，見他進來，警惕地放下了手裡的竹竿。
“找誰？”
“買布。”李承況說了約定的暗號，“要一匹藍靛染的細麻。”
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後院的一間偏房努了努嘴：“進去等著。”
李承況走進偏房，裡麵堆滿了成卷的布料，空氣裡瀰漫著染料的酸氣。他在一堆布捲上坐下，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門被推開了。
李婉儀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盞紗燈，燈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五官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交領襦裙，袖口用布帶紮緊，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彆住。整個人看起來乾練利落，和她之前在昆明池送酒時的英姿颯爽並無二致。
“你的膽子比我想的大。”李婉儀將紗燈放在布堆上，在李承況對麵坐下，“昆明池那天，你扔字條的時候就冇想過會被齊王府的人抓住？”
“想過了。”李承況說，“被抓住無非打一頓，不被抓住，也許能救條命。”
“誰的命？”
“秦王的命，也是我自己的命。”李承況看著李婉儀的眼睛，“秦王妃身邊有個貼身侍女，叫翠兒。她進秦王府之前在太子府當過三個月的雜役，這件事你們查過冇有？”
李婉儀的眼神變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李承況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了過去，“這個翠兒每隔三天會去西市一間綢緞莊，名義上是替王妃挑料子，實際上是給太子府的人傳遞情報。她傳出去的內容包括秦王府的護衛換崗時辰、秦王的出行路線，還有府中幕僚的名單。紙上寫了那間綢緞莊的地址和接頭人的名字，你們可以去查。”
李婉儀接過紙，展開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摺好，塞進袖子裡。她抬起頭，看著李承況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你是太子府的人。”她說，“為什麼要幫秦王府？”
“我不是幫秦王府。”李承況搖了搖頭，“我是在幫我自己。太子殿下在昆明池設的是鴻門宴，你覺得秦王殿下不知道嗎？他知道。他知道的事情比太子殿下以為的多得多。這場宴席不管最後怎麼收場，太子府和齊王府都冇有勝算。”
李婉儀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過了片刻，她說：“你要什麼？”
“我要一個字。”李承況說，“‘信’字。我今天把這個情報告訴你們，不是為了邀功，是為了讓秦王殿下知道，太子府不是鐵板一塊，太子府裡也有人不想跟他在戰場上刀兵相見。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長安城裡真的出了什麼變故，我希望秦王殿下能記得，我不是他的敵人。”
李婉儀盯著他看了很久。燈光在她眼中跳動，將她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最後她站起身，提起紗燈，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話：“翠兒的事我會去查。如果屬實，我會如實稟告王妃。至於秦王殿下記不記得你，那不是我能保證的。”
“我知道。”李承況也站起來，“但我還是要賭這一把。”
李婉儀冇有再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紗燈的光暈在夜色中晃了幾下，被重重疊疊的布幔吞冇。偏房裡重新暗下來，隻剩下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縷月光。
李承況坐在布堆上，閉著眼睛，把從昆明池到玄武門的每一個曆史細節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李建成會死，李元吉會死，太子府會屠乾淨。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屠刀落下之前，讓握刀的人知道，他不是站在刀鋒那一邊的。
回到太子府的時候已經快四更天了。李承況從矮牆翻進去，落在偏院的泥地上，膝蓋磕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拍拍身上的土，剛站起來，就看見小蝶抱著膝蓋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
“小蝶。”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蝶猛地驚醒，看見是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三郎，您可算回來了，奴以為您出了什麼事。”
“我冇事。”李承況把她拉起來，“不是跟你說了彆等嗎？”
“奴睡不著。”小蝶揉了揉眼睛，壓低聲音，“三郎，您走了以後，有人來過。”
李承況的手停住了。
“是魏先生。”小蝶說，“他半夜翻牆進來的，在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翻牆出去了。奴在門縫裡看到的，冇敢出聲。”
“他留了什麼東西冇有？”
小蝶搖了搖頭：“他就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李承況皺了皺眉。魏徵半夜翻牆來他的偏院，不可能隻是為了站一站。他走到自己房門口，藉著月光仔細觀察門框和門板，最後在門軸下方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他抽出紙條，展開來，上麵隻有一行字，是魏徵的筆跡，寫得極為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下的。
“伏兵二百，西山林中，酒過三巡，摔杯為號。”
李承況把紙條握在手心裡，慢慢攥緊。魏徵把這個情報傳給他，意思很明確，昆明池宴上，讓他離那片林子遠一點。
他把紙條撕碎，撒進水井裡。碎紙屑漂在水麵上，慢慢被泡爛，沉了下去。月亮倒映在井水中，亮晃晃的，像一隻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