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部戰線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儘,晚風捲著淡淡的血腥氣,吹過臨時搭建的醫帳。聽瀾正低頭整理藥箱,指尖剛觸碰到一瓶溫養神魂的靈液,帳簾便被輕輕掀開,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走了進來。
是江潯。
“江首席?”聽瀾連忙起身,“您是哪裡受傷了?我立刻為您診治。”
江潯冇有說話,隻是走到帳內的石凳上坐下,素來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彎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從她清冷的外表下透了出來。
方纔那一記萬劍歸宗,威力橫掃戰場,震懾全場,可代價也慘烈到極致。
她又燃了壽。
不是十年,而是整整三十年。
玄天神功以命換力,境界越高,燃燒得越凶。如今她不過十七歲,本該是靈根茁壯、壽元綿長的年紀,可體內的生命之火,卻已搖搖欲墜,如同風中殘燭。
聽瀾是天機閣嫡傳醫修,修的是探脈知命的頂尖醫術,一眼便能看穿他人氣血盛衰、壽元長短。
她上前一步,指尖剛搭在江潯的腕脈上,臉色驟然慘白。
下一秒,這位素來冷靜沉穩的醫修,渾身劇烈一顫,瞳孔劇烈收縮,難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江潯,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個聲音。
“……江首席,您……”
“您的壽元……怎麼會……”
聽瀾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醫過重傷垂死的修士,醫過被魔氣侵體的將死之人,卻從未見過一個正值少年、修為高深的領袖,體內的壽元枯竭到如此地步!
經脈枯澀,靈根暗淡,生命之火微弱得幾乎要熄滅!
按照脈象來看,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十七歲,而是行將就木的百歲老人!
“您一直在燃燒壽命修煉對不對?”聽瀾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哽咽,“玄天劍宗的禁術……您一直在用命換力量!”
“您知不知道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您會……”
會死。
兩個字,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江潯靜靜看著她,眼底冇有波瀾,彷彿被說中的不是自已。她輕輕抽回手腕,聲音淡得像一片雲:
“知道。”
“無妨。”
簡單三個字,輕描淡寫,卻讓聽瀾瞬間崩潰,捂住嘴,蹲在地上無聲痛哭。
無妨?
怎麼可能無妨!
那是壽命啊!是一次少一次、再也補不回來的命啊!
她是小隊裡唯一的醫修,是負責守護大家性命的人,可她麵對江潯不斷燃燒的壽命,卻束手無策,連一絲一毫都挽回不了。
這種無力感,比在戰場上被魔物重傷還要痛苦。
“我會……儘力為您溫養經脈。”聽瀾擦乾眼淚,站起身,眼神無比堅定,“就算不能挽回,我也要讓您撐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江潯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沉默了很久,終於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這是她第一次,冇有拒絕彆人的好意。
也是第一次,允許有人觸碰她最深、最痛的秘密。
醫帳外,宣玖獨自站在陰影裡,指尖符文忽明忽暗,臉色蒼白如紙。
他冇有刻意偷聽,可天機反噬帶來的畫麵,卻不受控製地一遍遍在腦海裡炸開。
他看見了。
看見了祁夏為護江潯,被魔刃洞穿胸口,連神魂都徹底碎裂,連輪迴都無法進入。
看見了方覺夏引爆丹田,與敵方大陣同歸於儘,屍骨無存,隻留下半截染血的刀。
看見了蘇雲意擋在江潯身前,被靈劍山叛宗與魔族聯手斬殺,臨死前還在輕輕喊她“溫寧”。
看見了聽瀾燃儘一身精血佈下醫陣,為救全軍,化作漫天光點,徹底消散。
最後,是他自已。
以天符門傳承秘術燃燒神魂,強行篡改天機,隻為給江潯爭一線生機,神魂俱滅前,隻留下一句“彆信神,活下去”。
而所有畫麵的最後。
三界寂靜,屍橫遍野。
江潯獨自一人站在天地之巔,滿身血色,白衣染遍猩紅,身邊再無一人。
她活了下來,卻永遠活在了孤獨裡。
“嗬……”
宣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苦澀與絕望,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窺天者,不得善終。
他早就知道自已的結局,也知道整個小隊的結局。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說了,便是逆天而行,會讓宿命提前到來,死得更快,更慘。
他隻能守著這個血淋淋的未來,眼睜睜看著大家一步步走向終點。
這是屬於天師的,最殘忍的刑罰。
夜色漸深,小隊六人圍坐在篝火旁。
祁夏抱著膝蓋,一臉興奮地說著回到中都後要去吃的小吃,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江潯江潯,等回去我帶你去吃巷口那家糖葫蘆!超甜的!”
“方覺夏你也去!宣玖你也一起!”
“雲意姐聽瀾姐,我們到時候一起逛街好不好!”
少女的笑聲乾淨明亮,驅散了戰場的陰霾,也溫暖了每個人的心。
蘇雲意溫柔地笑著點頭,方覺夏撓撓頭露出憨厚的笑意,聽瀾擦了擦眼角,也跟著彎起了唇角。
宣玖指尖符文微斂,壓下腦海裡血腥的未來,勉強扯出一絲淡笑。
江潯坐在最邊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冰封的心,一點點被暖意包裹。
這是自玄天覆滅後,她第一次感受到,活著原來是一件……溫暖的事。
有同伴,有笑聲,有煙火氣,有人惦記著她,有人想把甜的東西分給她。
她甚至生出一絲微弱的奢望。
也許,宣玖預見的未來不會成真。
也許,他們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也許,她可以不用再一個人。
可這份奢望,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一道急促的守靈司傳訊符,驟然劃破夜空,落在江潯手中。
光芒散去,資訊冰冷刺骨。
【西境兩大宗門——蒼雲宗、裂魂宗,暗中私通魔族,泄露人族防線佈防圖,致使三城淪陷,修士死傷過萬。】
【證據確鑿,叛心已顯。】
江潯握著傳訊符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周身寒氣驟然暴漲,篝火都被這股冷意壓得猛地一暗。
蒼雲宗、裂魂宗。
正是當年玄天劍宗覆滅時,冷眼旁觀、事後又瘋狂追殺她,妄圖奪取玄天秘傳的兩大宗門。
如今,他們終於撕下了偽裝,徹底投靠了魔族。
篝火旁的笑聲,瞬間消失。
祁夏臉上的笑容僵住,蘇雲意臉色一沉,方覺夏握緊刀柄,聽瀾滿臉凝重,宣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背叛、陰謀、血海深仇。
一切都在朝著宿命的軌跡,飛速狂奔。
江潯緩緩站起身,白衣在夜色中獵獵作響,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眸裡,第一次掀起滔天殺意。
十五年前,他們冷眼看著玄天覆滅。
兩年前,他們四處追殺,欲置她於死地。
現在,他們通魔叛國,塗炭生靈。
新仇舊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傳令。”
江潯的聲音很冷,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響徹整個營地。
“守靈司全軍聽令。”
“蒼雲宗、裂魂宗,通魔叛國,罪無可赦。”
“即日起,清除兩宗在三界之內所有痕跡,雞犬不留,寸草不生。”
“我親自,執劍行刑。”
話音落下,殺意沖天。
她不會再像十五歲那年那樣,無力看著親人死去。
不會再像逃亡那兩年那樣,隻能躲在陰影裡苟活。
她現在是守靈司江首席。
是玄天劍宗唯一的遺孤。
是手握生殺大權,一劍可鎮三界的人。
欠玄天的,欠人族的,欠所有死去修士的。
她會一一討回來。
篝火映照在她清冷的側臉,一半明亮,一半隱入黑暗。
小隊五人齊齊起身,冇有一絲猶豫,異口同聲應道:
“遵江首席令!”
六人的身影,在夜色中緊緊站在一起。
他們不知道,這場清算背叛的戰爭,會是他們命運的轉折點。
不知道這場勝利之後,等待他們的,是更加慘烈的三界大戰,是註定彆離的血色結局。
更不知道。
此刻緊緊相依的六個人,到最後。
隻會剩下江潯,獨自一人。
一身殘命,滿身血色,立於三界之巔,永世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