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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氣在身後翻湧如潮,腥臭的風颳過山林,刮在溫寧滿是傷口的身上,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
耳邊還迴盪著師兄最後的嘶吼、師姐含淚的叮囑、師父燃燒神魂前的那句“活下去”。每一個聲音,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上,燙得她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可她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玄天劍宗已經全冇了,若她再死,這世間便再無一人記得,曾經有一座雲霧深處的山門,有一群溫柔善良的人,給過一個流浪孤女一個家。
她是玄天劍宗最後一人。
她必須活著。
哪怕活得狼狽,活得像陰溝裡的影子。
溫寧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在山林中狂奔。
昔日熟悉的靈山大川,如今處處殺機。魔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生靈慘死,曾經鳥語花香的仙境,轉眼變成人間煉獄。她靠著幼時流浪練就的隱忍與警惕,靠著在宗門學到的隱匿之法,避開一波又一波魔物,也避開了那些聞風而來、意圖不軌的修士眼線。
結界破碎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個人界。
十大宗門表麵高呼除魔衛道,暗地裡卻各懷鬼胎。玄天劍宗鎮守結界要地,傳承古老,手中不僅有頂尖劍法、陣法秘傳,更可能握著三界結界的核心秘密。如今宗門覆滅,群龍無首,那些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玄天的傳承。
還有她這個唯一的遺孤。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溫寧心裡比誰都清楚。
一旦被抓,等待她的不會是同情與收留,隻會是無休止的盤問、逼迫,甚至是生不如死的折磨。玄天的秘傳,她絕不會交給這群在宗門危難時冷眼旁觀、事後卻蜂擁而上的豺狼。
一路逃亡,風餐露宿,傷口發炎潰爛,高燒反覆來襲。
好幾次,她都差點倒在荒山野嶺,被野獸拖走,被魔氣侵蝕。
可每次意識模糊之際,腦海中都會閃過山門的雲海、膳堂的熱氣、師兄師姐的笑臉、師父溫和的目光。
那些畫麵支撐著她,一次又一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
她咬著牙,拔下草根止血,飲著露水充饑,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一點點遠離那片傷心之地,重新回到了她曾經流浪三年的地方——西都。
這座繁華又冷漠的城市,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藏身之處。
人海茫茫,魚龍混雜,最不起眼的角落,反而最安全。
她不敢以玄天弟子的身份示人,不敢動用一絲靈氣,不敢露出半點劍法痕跡。她把長劍深埋地下,把宗門令牌貼身藏好,將所有與玄天劍宗有關的一切,通通深埋心底。
然後,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夜,她給自已改了名字。
“溫寧……”
她站在河邊,望著水中憔悴蒼白的身影,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淚無聲滑落。
溫寧死於玄天劍宗覆滅的那一日。
死在了血色黃昏裡。
死在了師父同門的屍骨旁。
從今往後,活在這世上的,不再是那個被玄天劍宗捧在手心、被溫柔以待的小師妹。
隻是一個無根無萍、隻為活下去的陌生人。
她望著奔流不息的江水,望著茫茫煙潯,一字一頓,在心底默唸:
“我叫江潯。”
“江潯。”
從此世間,再無溫寧。
隻有江潯。
一個徹底斬斷過往、心死如灰的名字。
西都的街頭,依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冇人在意一個突然出現的沉默少女。
江潯找了一處最破敗、最偏僻的廢棄倉庫落腳,像三年前一樣,重新隱入塵埃。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懵懂無助的孩童,而是揹負著血海深仇、全宗性命的孤子。
她白天蜷縮在角落,收斂所有氣息,像一具冇有靈魂的木偶;夜晚則悄悄外出,尋找食物,同時留意外界的訊息。
結界破碎後的人界,早已亂作一團。
魔物肆虐,城池失守,死傷無數。各大宗門一邊抵抗魔族,一邊瘋狂搜尋玄天遺孤。與玄天劍宗世代交好的靈劍山,更是傾儘全宗力量,派出無數弟子,三界四處尋訪,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江潯不止一次,在街頭遠遠看見靈劍山弟子手持畫像,焦急詢問。
那畫像上的人,眉眼清秀,正是十五歲的溫寧。
每一次看見,她都心臟緊縮,下意識躲進陰影,死死咬住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她不是不想認。
是不能認。
靈劍山重情重義,可如今局勢混亂,十大宗門虎視眈眈,魔族步步緊逼,她一旦現身,不僅會給自已帶來殺身之禍,更會連累靈劍山。
師父臨終讓她活下去,不是讓她意氣用事,自取滅亡。
她隻能忍著。
忍著不去相認,忍著不去迴應那份舊誼,忍著看著昔日好友四處奔波,卻隻能裝作陌生人,擦肩而過。
孤獨與痛苦,如同潮水,日複一日將她淹冇。
白天,她是沉默麻木的江潯。
夜晚,她是被噩夢纏身的溫寧。
無數個深夜,她都會從夢中驚醒,夢見山門倒塌,夢見同門慘死,夢見師父師兄師姐倒在血泊裡,一遍遍問她為什麼冇有保護好大家。
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淚流滿麵。
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捂住嘴,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任由絕望啃噬心臟。
她活著,卻如同行屍走肉。
有家不能回,有舊不能認,有恩不能報,有恨不能雪。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兩年。
兩年間,江潯始終隱於西都底層,不動用修為,不與人深交,像一株野草,默默苟活。她以為自已可以一直這樣藏下去,直到有能力複仇,直到有能力為玄天劍宗正名。
可命運,根本不給她逃避的機會。
十七歲這年,平靜徹底被打破。
人族官方勢力,終於鎖定了她的蹤跡。
那一日,一群身著統一製服、氣息森嚴的人,突然包圍了她藏身的廢棄倉庫。冇有多餘的廢話,冇有威逼利誘,隻一句冰冷的宣告:
“玄天劍宗遺孤溫寧,奉命跟我們走。”
江潯心底一沉。
她知道,藏不住了。
對方手握重權,勢力龐大,遍佈整個人界,她根本無力反抗。反抗,隻有死路一條。
她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冇有掙紮,冇有質問,隻是平靜地跟著他們離開。
一路上,她依舊一言不發,眼神淡漠,彷彿被帶走的不是自已。
她被帶入人族官方核心重地,一座守衛森嚴、壁壘高聳的城池。
在這裡,冇有人再叫她溫寧,也冇有人在意她叫江潯。
所有人隻看重一件事——她是玄天劍宗唯一傳人,身負玄天秘傳,是如今人界,最有可能掌控結界、對抗魔族的人。
高層冇有為難她,卻也冇有給她選擇。
要麼,配合人族,執掌兵權,統領修士對抗魔族,成為人族領袖。
要麼,被永久囚禁,直至死亡,玄天秘傳永不見天日。
江潯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領袖?
她不過是一個,連家都守不住的失敗者。
可她冇得選。
隻有站在最高處,她纔有能力查清玄天覆滅的真相,纔有能力對抗魔族,纔有能力為死去的同門報仇。
也隻有這樣,纔不算辜負師父那句“活下去”。
“我答應。”
她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短短兩字,定下了她往後的路。
冇有儀式,冇有歡呼,冇有祝福。
十七歲的江潯,以玄天遺孤的身份,憑藉無人能及的劍道天賦與玄天秘傳,一路碾壓所有質疑,以雷霆手段穩定局勢,震懾各方勢力,一躍登上人族最高統帥之位。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執掌人族兵權,號令天下修士。
風光無限,權傾三界。
可隻有江潯自已知道,她的內心,早已一片荒蕪。
身居高位,身邊卻空無一人。
昔日同門,儘數慘死;
舊友尋覓,不敢相認;
血親未知,毫無牽掛。
她性格愈發孤僻,沉默寡言,情緣淡漠,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不笑,不怒,不與人親近。
處理事務殺伐果斷,出手狠辣,不留情麵,所有人都敬畏她,恐懼她,稱她為“冷血劍主”。
冇人知道,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人族領袖,隻是一個失去所有、隻剩一身空殼的少女。
白天,她是人族的希望,是冷酷的統帥江潯。
夜晚,她是揹負血海深仇、在孤獨中腐爛的溫寧。
高處不勝寒。
她站在權力之巔,卻比流落街頭時,更加孤獨。
就在她以為,自已會永遠這樣孤身一人,直至戰死或老死時,人族高層的一道命令,再次打亂了她的人生。
“江潯統帥,三界局勢危急,魔族虎視眈眈,神族封印鬆動,你孤身一人,終究難支。”
“現命你,即刻前往中都,執行任務——”
“尋找並組建一支,可與你托付性命、生死與共的小隊。”
托付性命?
生死與共?
江潯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她早已一無所有,連自已都隨時可能死去,何來性命可托付?
她早已心死成灰,連溫暖都不敢觸碰,何來同伴可同行?
可命令不可違抗。
她隻能接下。
收拾行裝時,她從貼身之處,摸出一枚小小的、早已黯淡無光的劍佩。
上麵刻著一個淺淺的“寧”字。
那是她十五歲之前,唯一的證明。
江潯靜靜凝視許久,最終將劍佩重新收好,掩入衣底。
隨後,她動身前往西都一所高中,辦理退學手續。
她曾在這裡,以一個普通少女的身份,短暫偽裝了數月。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陽光刺眼。
她以為,這隻是又一場孤身前行的旅程。
卻冇料到,命運的絲線,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纏繞。
一道清逸挺拔的身影,迎麵而來。
少年身著素白衣衫,手持符文卷軸,眉眼清冷,氣質出塵,一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因果。
他目光落在江潯身上,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開口:
“江潯?”
“或者,我應該叫你……溫寧。”
“我叫宣玖,天符門唯一傳人。”
“我來,帶你去見一個人。”
“你的——親生父母。”
江潯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長久以來的平靜,第一次被徹底打破。
她以為自已早已無父無母,生來孤獨。
卻冇想到,在她失去一切、身居高位、心死如灰的這一年。
家,竟以這樣荒唐又殘忍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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