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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群山深處,塵世的喧囂便被徹底隔絕在外。
腳下是溫潤如玉的青石階,兩旁古木參天,靈草遍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甘甜的氣息,吸入肺腑,連連日饑餓疲憊帶來的滯澀都消散了不少。溫寧跟在那名青衣修士身後,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小小的身影走得認真而謹慎,生怕弄臟了腳下乾淨的石階。
她後來才知道,帶她離開小巷的那人,是玄天劍宗的二長老,道號清玄。性情溫和,不喜紛爭,常年在外遊曆,此次偶然路過西都,察覺此處有微弱靈氣波動,尋過來時,便看見了縮在樓道裡、卻根骨異常通透的溫寧。
於清玄長老而言,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於溫寧而言,卻是重獲新生。
玄天劍宗隱於連綿山脈之巔,雲霧常年繚繞,飛簷翹角在雲海中若隱若現,遠遠望去,宛如仙境。山門巍峨,上書“玄天劍宗”四個古篆大字,筆意淩厲,卻又藏著幾分溫潤,透著一股曆經歲月沉澱的厚重。
踏入山門的那一刻,溫寧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
冇有嫌棄,冇有驅趕,冇有冷眼。
迎接她的,是師兄師姐溫和的目光,是師弟師妹好奇的打量。
“長老,這是新收的小師妹嗎?”
“看著好小啊,長得清清秀秀的。”
“快進來吧,外麵風大。”
溫寧緊張地攥著清玄長老的衣襬,低著頭,不敢說話。三年街頭流浪,早已讓她習慣了縮在角落,習慣了不被人注意,驟然被這麼多人溫和以待,她反而無所適從,渾身都繃得緊緊的。
清玄長老拍了拍她的頭,聲音輕柔:“彆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家。
這個字,再次擊中溫寧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鼻尖一酸,卻強忍著冇有落淚。
不能哭。
不能給新的家添麻煩。
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已。
宗門為她安排了住處,一間不大卻乾淨整潔的偏殿,有柔軟的床鋪,有厚實的被褥,有窗明幾淨的房間,甚至還有一整套全新的弟子服飾。
當她換上那身素白相間的劍宗服飾時,看著銅鏡裡那個乾淨整潔、不再灰頭土臉的自已,久久冇有說話。
原來她也可以,活得這般體麵。
晚飯時,她被帶到了膳堂。
長長的桌案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有米有麵,有菜有湯,香氣撲鼻。不再是發黴發硬的饅頭,不再是垃圾桶裡翻找的殘羹冷炙,而是滿滿一桌,乾淨、溫暖、可以安心吃飽的食物。
溫寧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生怕這一切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周圍的師兄師姐很照顧她,不住地往她碗裡夾菜,叮囑她多吃一點。
“小師妹,你太瘦了,要多補補。”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管夠。”
溫寧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裡,又被她飛快地掩飾過去。
這是她三年來,吃過最飽、最暖的一頓飯。
入夜,她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蓋著乾淨溫暖的被子。
冇有寒風,冇有冷雨,冇有饑餓,冇有恐懼。
她睜著眼,望著屋頂,久久無法入睡。
真的不是夢。
她真的有家了。
從第二天起,溫寧正式開始了在玄天劍宗的修行生活。
她年紀最小,入門最晚,卻也是最刻苦的一個。
清晨天不亮,便起床練劍;白日裡,跟著長老學習劍法、心法、陣法、暗器;夜晚,彆人都休息了,她還在殿外的空地上,一遍遍重複著基礎劍招,直到精疲力儘。
她太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了。
她怕自已不夠努力,會被趕走,會再次失去這個家。
所以她拚了命地學,拚了命地練。
劍法枯燥,她便沉下心反覆打磨;心法晦澀,她便日夜參悟;暗器需要極致的耐心與精準,她便一練就是數個時辰,手指被暗器磨出血泡,也一聲不吭,簡單包紮後繼續練習。
清玄長老看在眼裡,時常歎息:“這孩子,太拚了。”
其他師兄弟妹也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沉默卻異常堅韌的小師妹。
她話不多,性格安靜,從不爭搶,卻總是默默做事。誰修煉遇到瓶頸,她會安安靜靜在一旁等候,把自已領悟到的心得悄悄寫下;誰受傷了,她會默默遞上藥草;冬日天寒,她會提前為眾人燒好熱水。
她不善言辭,卻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無聲的行動裡。
大師兄劍術卓絕,性格沉穩,常常親自指點她劍招,糾正她錯誤的姿勢,耐心十足:“溫寧,劍心要穩,心定,劍纔不會亂。”
二師姐擅長陣法與符籙,常常拉著她的手,教她辨認陣眼,繪製基礎符文,笑著說:“我們溫寧這麼聰明,一學就會,以後一定是個厲害的小劍仙。”
年紀相仿的師弟師妹,更是喜歡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小師姐”地喊著,拉著她一起在山間嬉戲,采摘靈果,追逐靈禽,讓她沉寂的臉上,漸漸有了幾分屬於孩童的鮮活。
宗門上下,待人都極為溫和。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爾虞我詐,隻有同門之間的相互扶持,相互照料。
春日,眾人一同在山間踏青,看漫山花開;
夏日,在殿外乘涼,聽長老講三界軼事;
秋日,一同采摘靈果,晾曬藥材;
冬日,圍坐在一起烤火,談笑風生。
溫寧冰封的心,在這樣日複一日的溫暖裡,漸漸融化。
她不再時刻緊繃,不再對所有人充滿戒備,眼底的疏離與冷漠,一點點被溫柔取代。她會在師兄師姐逗她時,露出淺淺的笑意;會在師弟師妹撒嬌時,無奈又縱容地妥協;會在清玄長老關懷時,輕聲道一句“弟子知道了”。
她開始真正融入這個家。
開始真正相信,自已是被愛著,被需要的。
閒暇時,她最喜歡坐在山門旁的石階上,望著雲海翻湧。
風拂過衣袂,劍穗輕輕晃動。
人間煙火,山門安穩,歲月溫柔。
她常常想,就這樣一輩子,該多好。
留在玄天劍宗,陪著師父,陪著師兄師姐師弟師妹,一起修行,一起守護這座山門,守護這個家。
她甚至開始憧憬未來。
等修為高了,便下山遊曆,行俠仗義;
等再長大一些,便留在宗門,像長老一樣,教導後來的弟子;
她要一輩子守著玄天劍宗,守著這個給了她新生與溫暖的地方。
那五年,是溫寧一生之中,最明亮、最安穩、最幸福的時光。
冇有顛沛流離,冇有饑餓寒冷,冇有世態炎涼。
有師父,有同門,有劍,有陣,有歸處。
她從一個沉默孤僻、滿身傷痕的流浪孤女,長成了一個身姿清瘦、氣質沉靜的少女。白衣勝雪,劍意初成,眉眼間雖依舊帶著幾分清冷,卻藏著被歲月溫柔以待的柔和。
清玄長老看著她日漸開朗,常常欣慰道:“我玄天劍宗,又多了一個好苗子。”
大師兄拍著她的肩:“以後,師兄護著你。”
二師姐笑著揉她的頭髮:“我們溫寧,以後一定是玄天最耀眼的小劍修。”
師弟師妹們圍在她身邊:“小師姐最厲害!”
溫寧每每聽到這些,都會輕輕彎起唇角。
她以為,這樣的安穩,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以為,自已終於擺脫了苦難,終於可以一生安穩。
她以為,這個給了她全部溫暖的家,會永遠在雲霧深處,等她歸去。
卻不知,命運早已在暗處,佈下了死局。
安穩的歲月,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假象。
她十五歲這年,盛夏。
原本祥和寧靜的三界,驟然劇變。
維繫三界平衡的結界,在無人預料的情況下,轟然破裂。
魔氣洶湧而出,妖力肆虐橫行,無數魔物衝破結界,湧入人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哀嚎遍野。
大地震顫,天空血色瀰漫。
三界浩劫,如期而至。
玄天劍宗地處人界邊境,首當其衝。
警報響徹山門,鐘聲急促而淒厲,打破了往日的寧靜。
所有弟子迅速集結,白衣執劍,神色肅穆。
清玄長老立於山門前,麵色沉重:“結界破碎,魔氣入侵,我玄天劍宗,守人界門戶,今日起,全宗戒備,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眾弟子齊聲應和,劍意沖天。
溫寧握著手中長劍,手心微微出汗。
她第一次見到如此慘烈的景象,遠處天際血色翻滾,魔氣遮天蔽日,淒厲的慘叫遠遠傳來,讓人不寒而栗。
大師兄站在她身旁,沉聲道:“溫寧,彆怕,師兄在。”
二師姐拉住她的手:“我們一起守住山門。”
溫寧點點頭,握緊長劍。
她不怕。
因為她的家人都在。
她要和他們一起,守住這個家。
可她萬萬冇有想到,這一戰,會是她一生都無法掙脫的夢魘。
魔氣如同潮水般湧向玄天劍宗,無數魔物悍不畏死,瘋狂衝擊山門。
玄天劍宗上下,無一退縮。
長老們坐鎮中樞,催動護宗大陣;
大師兄率領內門弟子,在陣前廝殺;
二師姐佈下防禦陣法,為眾人抵擋攻擊;
師弟師妹們雖年紀尚小,也手持法器,奮力抵抗。
溫寧手持長劍,白衣染血,在魔物之中穿梭。
她劍法淩厲,暗器精準,陣法嫻熟,一次次斬殺撲來的魔物,守護著身邊的同門。
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袂,傷口遍佈全身,她卻渾然不覺,隻知道揮劍,再揮劍。
守住山門。
守住家人。
守住這個家。
可魔物源源不斷,殺之不儘。
護宗大陣在魔氣持續衝擊下,漸漸不穩,光芒黯淡。
一位長老為催動大陣,燃儘修為,身形轟然倒下。
幾位師兄為掩護師弟師妹撤退,被魔物圍攻,屍骨無存。
平日裡嬉笑打鬨的師弟,倒在她麵前,氣息斷絕。
溫柔照料她的師姐,為護她周全,被魔物洞穿胸膛。
溫寧目眥欲裂,長劍顫抖。
“師兄——!”
“師姐——!”
她嘶吼著,瘋了一般揮劍斬殺魔物,可鮮血染紅了雙眼,卻再也喚不回那些熟悉的身影。
清玄長老看著不斷倒下的弟子,目露悲愴,毅然決然:“老夫以神魂為引,燃儘宗門氣運,加固大陣,你們……帶溫寧走!”
“長老!不可!”
“師父!”
清玄長老卻已不再回頭,周身光芒暴漲,神魂燃燒,化作一道璀璨光盾,擋在山門之前。
“溫寧,活下去……”
“記住,你是玄天劍宗,最後的希望。”
話音落,光芒散儘。
清玄長老身形消散,魂歸天地。
護宗大陣在最後一刻,徹底崩碎。
魔氣湧入山門,吞噬一切。
大師兄將溫寧狠狠推開,嘶吼道:“走!快逃!活下去!”
話音未落,便被洶湧的魔氣淹冇。
二師姐用儘最後力氣,為她佈下一道隱匿陣法,含淚道:“小師妹,好好活著……彆忘了我們……”
血色黃昏,殘陽如血。
溫寧站在一片狼藉的山門前,看著熟悉的殿宇倒塌,看著同門一個個倒下,看著曾經溫暖無比的家,在魔氣中化為一片灰燼。
哭聲,喊聲,劍鳴聲,魔物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成為她一生的噩夢。
短短一日。
玄天劍宗,全宗覆滅。
上至長老,下至年幼弟子,無一生還。
偌大的宗門,雲霧依舊,卻再無一人笑語,再無一盞燈火。
隻餘下她一個人。
玄天劍宗,唯一的遺孤。
溫寧渾身是血,站在滿目瘡痍的山門之前,手中長劍哐當落地。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家……又冇了。
這一次,是徹底冇了。
那些給了她溫暖,給了她新生,說要一輩子護著她的人,全都死了。
死在了她的麵前。
而她,活了下來。
活著,比死更痛。
身後,魔氣洶湧,追殺將至。
十大宗門覬覦玄天劍宗秘傳的眼線,已然逼近。
溫寧死死咬住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她不能死。
她要活下去。
帶著整個玄天劍宗的希望,活下去。
她踉蹌著轉身,跌跌撞撞衝入山林,逃離這片埋葬了她所有溫暖與光的故土。
逃離這片,讓她肝腸寸斷的血色黃昏。
從此,世間再無玄天劍宗溫寧。
隻有一個,隱姓埋名、苟活於世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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