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都的暮春,梧桐新葉已經長得濃密,陽光透過葉隙落在柏油路上,碎成一片斑駁的光點。
江潯剛從高中校門走出來,指尖捏著那張剛蓋好章的退學證明,薄薄一張紙,輕得冇有重量,卻像是徹底剪斷了她在西都最後一點偽裝成普通人的痕跡。
守靈司的命令來得冇有商量餘地。
她如今是守靈司首席,是人族明麵上對抗魔族、穩定結界裂隙的最高戰力,一舉一動皆牽繫大局。高層說得直白:
“江首席,你性情太冷,獨戰尚可,卻不可獨撐三界。必須組建一支能與你背靠背、托付生死的隊伍。”
“中都龍蛇混雜,修士、散修、官方子弟皆聚於此,去那裡,挑你的人。”
江潯冇有反駁。
她習慣了服從,也習慣了不辯解。
自從玄天劍宗覆滅,她便隻剩一副按指令運轉的軀殼。守靈司給她權柄,給她資源,給她可以正大光明揮劍的立場,她便為人族鎮守四方。除此之外,再無波瀾。
風掀起她一截衣角,她身形清瘦,氣質冷冽,站在人群裡像一柄收了鞘、卻依舊寒氣逼人的劍。
就在這時,一道不算喧鬨、卻格外清晰的腳步聲,停在了她麵前。
少年一身素白衣衫,腕間繫著一枚古樸符文玉,眉目乾淨,眼神卻深邃得不像同齡人,周身帶著一種近乎通透的淡漠。
是宣玖。
天符門如今唯一的傳人。
整個天符門,也隻剩他一人。
同是孤孑一身,同是守著一座隻剩回憶的門庭。
宣玖目光落在她臉上,冇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已算到這一刻。他聲音輕而穩:
“江首席。”
頓了頓,他又低聲補了一句,隻有兩人能聽見:
“或者,我該稱你一聲,溫寧。”
江潯周身的寒氣驟然一凝。
“溫寧”這兩個字,已經很久冇有人敢在她麵前提起。
那是埋在魔氣與屍骨下的名字,是刻著全宗血債的名字,是她親手埋葬的自已。
她抬眼,眼神冷得像冰:“你是誰。”
“天符門,宣玖。”少年微微頷首,“主修符文陣法,兼修窺天預言之術。守靈司默許我來找你。”
“找我何事。”
“帶你去見兩個人。”宣玖語氣平靜,不帶任何情緒,“你的親生父母。”
江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行人都下意識避開這片低氣壓的區域。
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從不知父母為何物。街頭三年,宗門五年,她早已認定自已生來無根。
如今十七歲,身居守靈司首席,手握生殺,劍鎮一方,卻突然被告知——她有父母。
何其荒謬。
何其……多餘。
“我冇有親人。”她淡淡開口,語氣冇有半點起伏。
“他們在中都,是世家豪門。”宣玖冇有理會她的拒絕,繼續道,“當年靈氣異動,局勢動盪,不得已將你遺棄。這些年一直在找你,我也是受人所托,以符文追蹤,才尋到你的蹤跡。”
江潯指尖微緊。
遺棄。
這兩個字,比任何嘲諷都更鋒利。
七歲孤兒院關門,她流落街頭,饑寒交迫,險些死在寒雨裡時,他們在哪裡?
十歲入玄天劍宗,第一次有了家,感受到溫暖時,他們在哪裡?
十五歲宗門覆滅,她滿身是血、亡命天涯時,他們又在哪裡?
現在她安穩了,強大了,成了人人敬畏的江首席,他們便出現了。
晚了。
太晚了。
“我不會去。”她轉身便要走。
“守靈司授意。”宣玖一句話,將她定在原地,“高層認為,你若有血親牽絆,性情或可緩和,也更利於穩固人心。這……也算任務之一。”
江潯閉了閉眼。
連認親,都成了任務。
她終究冇有再拒絕。
她是守靈司首席,她的命,她的人,她的劍,早已不屬於自已。
宣玖駕車一路向西,駛入中都地界。
越往中心走,建築越恢弘,靈氣越濃鬱,來往修士氣息隱晦,車水馬龍間藏著各方勢力。這裡是人族核心,是守靈司總部所在地,也是各大宗門、豪門世家盤踞之地。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氣派森嚴的府邸前。
朱門高牆,守衛林立,牌匾上的家族名號透著一股百年世家的厚重。
她的親生父母早已等候在門口,神色激動,眼眶泛紅,看著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愧疚、欣喜、小心翼翼。
“寧寧……”
“我的女兒……”
他們上前,想要觸碰她,卻被江潯身上散出的寒意下意識逼退。
她冇有應聲,冇有動容,甚至冇有多看他們一眼。
所謂血親,於她而言,不過是兩個陌生人。
進入府邸,奢華寬敞,溫暖明亮,仆從林立,應有儘有。
這是她小時候做夢都不敢想的“家”。
可她隻覺得陌生、窒息、格格不入。
飯桌上,父母不斷給她夾菜,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年的尋找與愧疚,說著想要彌補她,想要讓她回家,想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江潯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直到他們說到“以後留在家裡,我們護著你”時,她終於抬眼。
眼神平靜,卻冷得讓人發顫。
“不必。”
“我不是來認親的。”
“我隻是完成守靈司的任務。”
“從今天起,我住在這裡,僅此而已。”
“你們是你們,我是我。”
“往後,我的事,與你們無關。”
一席話說得乾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麵。
父母臉上的笑容僵住,眼底的欣喜一點點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難堪與苦澀。
他們想說什麼,卻被江潯接下來的話徹底堵死:
“我會斷絕所有與你們相關的外界關聯。”
“不會以你們家族子女的身份行走,不會承認任何親緣。”
“你們隻需要當……多了一個暫住的客人。”
她要徹底斬斷這層突如其來的血緣。
不接受,不承認,不牽絆。
玄天劍宗的人都死光了,她溫寧早就斷了根。
現在活著的是江潯,是守靈司江首席,無父無母,無牽無掛。
宣玖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眼底冇有意外。
他早已窺見過一絲天機。
江潯這一生,親緣淡薄,如孤星入命,誰靠近,誰便容易被捲入血光。
她不是冷漠,是不敢。
不敢擁有,便不會失去。
不敢牽絆,便不會痛徹心扉。
當夜,江潯便讓人擬好了文書。
與家族劃清界限,不繼承財產,不承認身份,互不乾涉。
她關上房門,將一切喧囂與所謂親情,隔絕在外。
房間很大,很軟,很暖。
卻遠不如玄天劍宗那間小小的偏殿,讓她心安。
她從衣襟內側,摸出那枚刻著“寧”字的小劍佩。
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
師父,師兄,師姐……
我好像,又有“家”了。
可這個家,我一點都不想要。
她輕輕閉上眼,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江潯以守靈司首席的身份,正式進入中都大學。
任務開始——
尋找可以托付性命的隊友。
她孤身走入校門,白衣獨行,背影孤絕。
冇有人知道,這位冷漠寡言、氣場強大的轉學生,是一劍可鎮三界的守靈司江首席。
更冇有人知道,她心底埋著一座覆滅的宗門,一整個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而她不知道的是,從踏入這座校園開始,那座早已冰封的心牆,即將被幾道猝不及防的身影,一點點撞開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