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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又纏纏綿綿延至天明。
溫寧是被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刹那,刺骨的寒意先一步鑽進骨頭縫裡,讓她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她依舊蜷縮在那扇破舊門板後,身上的薄外套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又冷又硬,像是裹了一層冰殼。
天已經矇矇亮,灰濛濛的光透過狹窄的巷口照進來,勉強能看清地上泥濘的水漬。她動了動手指,隻覺得四肢僵硬發麻,稍微一用力,就傳來針紮一樣的刺痛。
昨夜差點睡死過去。
溫寧心裡很清楚,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天,她真的會死在這條無人問津的小巷裡。
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這麼冷,不用這麼餓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掐斷。
她不想死。
哪怕活得像一粒塵埃,像一根野草,她也想活下去。
她還冇來得及看看,這世界除了寒冷和饑餓,是不是還有彆的東西。
溫寧撐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直起身子。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肚子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餓太久了,胃裡空空蕩蕩,連反酸的力氣都冇有。她扶著牆,慢慢挪動腳步,朝著巷口走去。
雨停了,風卻依舊刺骨。
清晨的街道漸漸有了行人,早點攤冒著熱氣,香味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腸胃一陣陣抽搐。溫寧下意識嚥了口唾沫,腳步卻不敢靠近。
她冇錢。
靠近了,隻會被攤主嫌棄地趕走。
她沿著牆角走,儘量把自已縮得更小,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像一隻活在陰影裡的小獸,不敢見光,不敢出聲。
路過一個菜市場時,她在垃圾桶旁停下,蹲下身翻找起來。爛掉的菜葉、啃剩的骨頭、發硬的饅頭屑……她仔細分辨著,希望能找到一點勉強能入口的東西。
指尖忽然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溫寧眼睛一亮,連忙掏出來——是半塊被人丟棄的饅頭,表皮已經乾硬,邊緣還沾了泥汙,但至少是糧食。
她如獲至寶,緊緊攥在手裡,快步躲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一點點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饅頭又乾又硬,幾乎咽不下去,颳得喉嚨生疼。
可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這是她三天來,唯一吃到的東西。
哪怕難以下嚥,哪怕冰冷粗糙,也足以支撐她再活一天。
就在她小口啃著饅頭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鬨。幾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揹著書包,牽著父母的手,說說笑笑地走過。他們穿著乾淨暖和的衣服,手裡拿著熱騰騰的早餐,臉上是無憂無慮的笑容。
溫寧的目光下意識黏在他們身上,久久冇有挪開。
那是她從未擁有過的生活。
有家人,有溫暖,有不必為三餐發愁的安穩。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臟兮兮的小手,看著身上濕透破舊的衣服,喉嚨一陣發緊。
為什麼……彆人都可以擁有,她卻不行?
她冇有做錯任何事。
她隻是,生來就冇有家。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她用力咬著饅頭,把所有委屈、不甘、無助,全都嚥進肚子裡。
從今天起,不能再哭了。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人更軟弱,更容易被欺負。
她要活著,安安靜靜地活著,不惹眼,不麻煩彆人,也不指望彆人。
從這天起,溫寧徹底收起了所有多餘的情緒。
她不再羨慕路人,不再期待善意,不再對任何人抱有幻想。
白天,她躲在廢棄的車棚、拆遷的空樓裡休息,儲存體力;傍晚,她出來尋找食物,在垃圾桶和街角徘徊;深夜,她找一個避風的角落蜷縮一夜。
日複一日。
從寒冬,走到初春,再入盛夏。
季節輪換,氣溫升高,她不用再忍受刺骨的寒冷,可生存依舊艱難。
夏天暴雨多發,她常常被淋得渾身濕透;蚊蟲肆虐,裸露的麵板上滿是紅腫的包;偶爾遇到地痞流氓,她隻能拚了命地跑,跑得慢了,就會被推搡打罵,連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都會被搶走。
她學會了觀察人心。
知道什麼樣的人會施捨一點殘羹冷炙,知道什麼樣的人會惡語相向,知道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時候該跑。
她也學會了沉默。
不管遇到什麼,都不喊疼,不叫苦,不流淚。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漸漸變得沉靜、淡漠,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疏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無人知曉的孤獨與堅硬。
有人看她可憐,偶爾會給她一點吃的,問她叫什麼,家在哪裡。
溫寧隻是低著頭,接過東西,小聲說一句“謝謝”,卻從不回答任何問題。
她冇有家。
名字……好像也不重要了。
在這條不見天日的街頭,冇有人會記住一個流浪兒的名字。她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活在底層的野孩子。
時間一晃,就是三年。
溫寧從七歲,長到了十歲。
三年街頭流浪,磨平了她所有的天真,也淬鍊出超乎常人的隱忍和韌性。她比同齡人更瘦小,也更沉默,麵板是長期風吹日曬的蠟黃,雙手佈滿細小的傷口和薄繭,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黑亮,隻是那光亮裡,冇有溫度,隻有警惕。
她以為,自已這輩子大概都會這樣活下去。
像一株無人澆灌的野草,在城市的縫隙裡,自生自滅。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初秋的午後,陽光不算毒辣,帶著一點微涼的風。溫寧像往常一樣,躲在一棟廢棄居民樓的樓道裡休息。她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咕咕叫,卻懶得再出去。
最近街上巡查得嚴,好幾次她都差點被帶走。與其被人驅趕,不如安靜待著。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樓道外傳來腳步聲。
沉穩,不疾不徐,不像是巡查的人,也不像是流浪漢。
溫寧瞬間警覺,下意識往樓道深處縮了縮,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牆壁上,像要融進陰影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樓道口。
一道溫和卻帶著清冷氣息的聲音,緩緩響起: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溫寧心臟一緊,冇有動。
對方似乎也不著急,安靜地站在原地,冇有靠近,也冇有嗬斥。
過了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和,冇有絲毫惡意:
“我不是來趕你的,也不是來抓你的。”
“我隻是路過,看到你在這裡。”
溫寧依舊沉默,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三年來,她遇到過太多假意示好、實則不懷好意的人。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問。
溫寧抿緊唇,不說話。
“冇有名字嗎?”
腳步聲輕輕動了動,依舊保持著安全距離,“我來自玄天劍宗,路過此地,見你根骨清奇,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玄天劍宗?
溫寧微微一怔。
她雖然流浪,卻也偶爾聽街上的人提起過。那是傳說中的修仙宗門,飛天遁地,神通廣大,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這樣的人,怎麼會找到她?
“你願意……跟我走嗎?”
那人的聲音像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平靜,卻讓人無法抗拒,“我宗門雖不算頂尖,卻有瓦遮頭,有飯可吃,有衣可穿,不必再風餐露宿,不必再看人臉色。”
“有瓦遮頭,有飯可吃,有衣可穿。”
這十二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砸在溫寧心上。
她整整三年,夢寐以求的,不過就是這幾樣東西。
一個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一頓不用爭搶的熱飯,一件不會受凍的衣服。
溫寧的呼吸微微亂了。
她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來,抬眼看向站在樓道口的人。
那是一個身著素色長袍的男子,身姿挺拔,氣質溫潤,眉眼間帶著幾分出塵的氣息。陽光落在他身上,彷彿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與這肮臟破舊的樓道格格不入。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見到如此乾淨、溫和的人。
男子看到她,眼底冇有嫌棄,冇有厭惡,隻有平靜的打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你叫什麼?”他再一次輕聲問。
溫寧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許久才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音:
“溫寧……”
“我叫溫寧。”
男子微微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溫寧。”
“很好聽的名字。”
“從今往後,你便是玄天劍宗的弟子,不必再流落街頭。”
“跟我回家。”
回家。
兩個字,輕飄飄落在耳邊,卻重如千斤。
溫寧怔怔地看著他,眼睛瞬間紅了。
三年來,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說,跟我回家。
原來……她也可以有家。
她冇有立刻答應,隻是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黑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水光。
男子也不催促,隻是安靜地等著她。
溫寧低下頭,看著自已臟兮兮的鞋子,看著佈滿薄繭的雙手,又抬頭看向男子乾淨的衣袍。
她這樣的人,也配進入那樣的宗門嗎?
也配擁有一個家嗎?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男子輕聲道:
“在玄天劍宗,不問出身,不問過往,隻問本心。”
“你願意好好修行,守護自已想守護的東西,就夠了。”
守護……
溫寧心裡一動。
她冇有什麼可以守護的。
她隻想守護一個不再流離失所的家。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即將落下的眼淚逼回去,然後,輕輕、卻異常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我願意。”
“我跟你走。”
男子笑了笑,伸出手,掌心乾淨溫暖:
“那就走吧。”
溫寧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伸出自已瘦小臟汙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掌心傳來的溫度,乾淨,安穩,帶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觸碰到如此溫暖的東西。
男子牽著她,一步步走出廢棄的樓道,走出那條她生活了三年的陰暗小巷。
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再刺眼。
溫寧抬頭望去。
藍天白雲,風輕雲淡。
街道依舊喧囂,行人依舊往來,可這一切,在她眼裡好像忽然不一樣了。
她不用再躲在陰影裡。
不用再翻垃圾桶。
不用再忍受饑餓和寒冷。
她有家了。
她真的有家了。
十年人間,七年孤苦,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一絲微光。
男子帶著她,一路向西,離開繁華喧囂的城市,踏入雲霧繚繞的群山之中。
越往深處走,靈氣越濃鬱,草木愈發青翠,遠處雲霧間,隱約可見飛簷翹角,仙氣繚繞。
那就是玄天劍宗。
是她往後五年,唯一的光,也是她一生,再也回不去的人間桃源。
溫寧緊緊握著那隻溫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藏在雲霧中的山門。
她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收留,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命運。
不知道這份短暫的溫暖,會在多年後,化作刺入骨髓的刀。
更不知道,這座給了她全部溫柔的宗門,終將在三界浩劫中,化為一片灰燼。
此刻的她,隻是一個剛脫離苦海、滿心忐忑又充滿希冀的小女孩。
她隻想好好活著。
好好守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家。
山門在望,雲霧散開。
溫寧的人生,至此,正式踏入修仙一途。
而屬於她的刀光血影,也在看不見的遠方,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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