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沒過胸口,寒意侵心。
越是靠近河心,河水越是濃稠,黑得像墨,沉得像鐵,踩在水裏不像是踏水,倒像是踩在凝固的血泥之上,每走一步,都有一股巨大吸力往下拉扯腿腳,要把我牢牢釘入河底淤泥。
岸邊的霧氣被水風吹散些許,月光勉強穿透雲層,慘白一片灑在河麵,照得那具直立死倒輪廓愈發清晰。
我站在離死倒三丈開外,停步不前。
撈屍有規矩,三丈觀屍,兩丈定煞,一丈近身。絕不貿然貼屍,先看屍氣,再辨怨念,最後才動手撈屍。
三丈距離,剛好安全,也剛好能看清一切端倪。
那具大戶人家的少爺屍身,果真如管家所說,筆直立在河底淤泥之中,雙腳深陷泥下,如同生根入土,身軀挺得筆直,不歪不斜,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上揚,臉麵剛好卡在水麵下一寸位置,整張臉被黑水浸泡發脹,麵色青黑,嘴唇烏紫,典型的溺亡死相。
尋常溺屍,必然手腳蜷縮,身體漂浮,唯有枉死帶煞、被陰力鎖魂的死倒,才會直立沉底,不浮不沉,不歪不倒。
最讓我心頭沉重的不是屍形,是屍身周身纏繞的東西。
一條暗紅色舊布帶,一圈一圈緊緊纏在屍身脖頸、手腕、腰腹之上,布帶褪色發黑,沾滿淤泥水漬,卻在月色之下,隱隱透著一絲血色紅光。
鎖魂帶!
撈屍三不撈,第三條,鎖魂帶纏身之屍不撈。
三不撈,這一具死倒,占了兩條。
我之前還疑惑,為何一具尋常富家少爺溺屍,能引動水脈異動,龍棺預警,現在全明白了。這根本不是意外溺亡,是被人刻意獻祭,用鎖魂帶鎖魂,直立鎮水。
死倒是假,鎮釘是真。
這具屍,就是用來壓在鎮龍釘之上,以活人魂魄怨氣,日夜磨蝕封印,讓龍棺鬆動,讓底下邪神氣息外泄。
血袍水祭司打的好算盤。
他不親自毀鎮龍釘,怕反噬自身,就用凡人魂魄做餌,用死倒煞氣磨封印,悄無聲息,天不知地不覺,等到封印碎盡,邪神出世,他坐收漁利,直接借邪神之力魔道飛升。
我盯著那條鎖魂帶,越看心越沉。
那鎖魂帶的針法、打結方式,我認得。
是我陳家上代撈屍人專用的渡陰鎖魂結。
也就是說,這事,牽扯到我爺爺陳老鬼,牽扯到陳家上代舊事。
難怪我躲不掉,難怪玉佩發燙預警,這根本不是一單撈屍活,是一樁埋了幾十年的因果債,找上門討債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雜念,當下不是溯源的時候,先撈屍,先破煞,先穩住水脈再說。
我抬手,從回魂筐裏摸出一把陰水銅錢劍,銅錢串劍,百年老錢,煞氣不侵,專破陰咒鎖魂。我單手握劍,指尖點在劍脊,低聲念起陳家祖傳撈屍渡陰咒。
“天清地明,陰濁陽清,屍歸屍路,魂歸魂程,不戀水魄,不鎖陰靈,吾承撈屍道,渡你往西行!”
咒文出口,銅錢劍嗡嗡作響,銅錢表麵金光微亮,破開周遭陰冷煞氣。
我持劍緩步上前,逼近死倒一丈之內,準備先斬斷鎖魂帶,化解屍身怨念,再用七星鉤勾屍,拉入回魂筐,帶離河心。
可就在我踏出最後一步,距離死倒隻剩一丈之隔時。
嘩——
河麵無風自動,黑水翻湧,死倒周身水流驟然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水底漩渦,圍繞屍身不停打轉。
我腳步一頓,止步不動,警惕盯緊屍身。
下一秒。
那具直立死倒,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了。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滿眼純黑,漆黑如墨,和青冥河水一模一樣。
屍睜眼,活人避。
死倒詐屍,煞氣滔天。
一股刺骨寒意瞬間席捲周身,我身上麻衣水袍的護體煞氣瞬間被壓得黯淡無光,胸口鎮龍玉佩燙得鑽心,像是要燒穿我的皮肉。
死倒頭顱,緩緩轉動,咯吱咯吱,骨頭摩擦聲響徹河麵,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那張青黑發脹的臉,慢慢轉向我,漆黑雙眼死死盯住我,嘴角緩緩上揚,扯出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
水下低語聲再度響起,就在我耳邊,貼著耳根,陰冷刺骨。
“陳九命……你來送死了……”
我瞳孔微縮,手心銅錢劍攥得死死的。
這不是富家少爺的魂魄在說話。
這是龍棺底下的東西,借著死倒的嘴,在跟我說話。
我冷笑一聲,不懼不怯,聲音冷硬如鐵:“我陳家撈屍,隻渡亡魂,不懼邪祟。你鎖屍磨印,暗害蒼生,今日我便破你煞,鎮你氣,斷你前路!”
話音落下,死倒猛地抬手,僵硬手臂直直朝我脖頸抓來,指甲發黑帶毒,煞氣滾滾,速度快如驚雷。
屍爪鎖喉,一招要命。
我不躲不閃,七星撈屍鉤猛地迎麵甩出,鐵鉤直對死倒眉心死煞穴!
一鉤定屍,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