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青冥河水的那一刻，刺骨寒意不是從腳底往上鑽，是直接往骨頭縫裏滲。
尋常河水涼，陰河水煞寒。
我身披鎮龍麻衣水袍，袍角浸水不沉、沾陰不侵，這是陳家代代傳下來的寶貝，麻衣混著百年陰沉木纖維、渡陰河沙織就，尋常水鬼近身都得退避三分。可即便有法器護體，我依舊能清晰感覺到，這片黑水底下，藏著無數雙眼睛，密密麻麻，全盯著我這個闖入陰陽夾縫的活人。
我沒急著往深水走，撈屍不下香，下水必遭殃。這是入門第一課，比三不撈五不碰還要基礎。
我停在岸邊淺灘，水深剛及膝蓋，抬手從回魂筐裏摸出三炷渡陰引魂香，指尖凝起一絲自身九陰煞氣，不用明火，煞氣自燃，香火嫋嫋，煙色不是尋常白色，而是淡淡的灰黑，繞著香身盤旋不散，直直飄向河麵濃霧深處。
管家和兩個家丁站在岸邊石階上，連大氣都不敢喘，死死攥著彼此胳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們看得見香火異動，看得見河麵黑霧翻滾，卻看不見真正的陰邪，無知才無畏，也最容易被煞氣衝體，當場斃命。
我頭也不回，冷聲叮囑：“退後百步，背對河水，不管聽見什麽、看見什麽，不許回頭，不許出聲，誰敢回頭，誰就替那死倒陪葬，我救不了。”
三人嚇得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往後退，死死背對河麵，不敢多瞥一眼。
我這才收迴心神，專注盯緊三炷引魂香。
撈屍人看香斷吉凶，一看香火歪正，二看煙氣走向，三看香灰起落。
第一炷香，香火飄搖，煙氣下沉，入水下陰——水底煞氣極重，陰魂盤踞。
第二炷香，香灰結塊，懸而不落——死倒怨念鎖魂，不肯上岸，不肯投胎。
第三炷香，剛燃過半，香頭驟然發黑，哢嚓一聲，直接斷成兩截。
斷香！
我心頭一凜，手掌瞬間攥緊七星撈屍鉤，鉤身煞氣共振，嗡嗡低鳴。
斷香大凶，不是死倒作祟，是水底有東西，不許我撈屍，攔我渡陰路。
霧氣之中，河水嘩嘩輕響，不是風浪，是有東西在水裏劃水，動作極輕，卻越來越近，就在我身前丈許開外，黑水錶麵鼓起一圈一圈詭異漣漪，不露身形，隻露水紋。
我沉聲開口，對著河麵喝道：“陳家撈屍，渡陰安魂，隻管撈人，不搶陰財，不毀水局，讓路，退開。”
撈屍人下水，先禮後兵，先講道理，再動手，給陰邪留麵子，也是給自己留退路。萬事留一線，陰陽好相見。
河麵漣漪頓了一瞬，像是聽懂了我的話。
下一秒，嘩啦——
一道黑影猛地從水裏竄出，速度快如閃電，渾身黑毛濕漉漉貼在身上，尖嘴猴腮，雙目赤紅，指甲三寸多長，泛著青黑屍毒，正是青冥河最常見、也最陰毒的水中邪物——水猴子。
這東西生前多是落水枉死之人，魂魄被水煞禁錮，屍身異變，成了水中惡鬼，專好拖活人下水，吸人血氣，啃噬魂魄，常年盤踞水脈險處，守著水底要道，攔路索命。
尋常人撞見，瞬間就被拖入深水，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屍骨無存。
水猴子撲來，腥風撲麵，屍毒惡臭直衝鼻腔，我早有防備，腳下踩著祖傳渡陰步，身形側身一閃，剛好避開它的利爪撲擊。利爪擦著我的麻衣水袍劃過，嗤的一聲，袍角陰煞光幕亮起，青黑毒煙瞬間消散，水猴子被護體煞氣震得慘叫一聲，翻身落回水裏，激起漫天黑水。
我眼神發冷，果然是攔路貨。
這不是普通水猴子，是被人馴養過的。
野生水猴子隻憑凶性傷人，這隻懂得攔路、懂得斷香、懂得守著死倒不讓撈，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操控，故意不讓我動那具直立死倒。
不用想，定是那暗中窺探的血袍水祭司手筆。
他不想讓我發現死倒身上的鎖魂帶，不想讓我觸碰鎮龍釘，更不想讓我打亂他解封龍棺的佈局。
我抬手，七星撈屍鉤橫在身前，鉤尖對準河麵黑水，煞氣灌注鉤身，烏光暴漲。
“既然好說不聽，那就硬闖。”
我踏步往前，水深沒過腰腹，河水冰冷刺骨，水底暗流湧動，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拽我的腿腳，想把我往下拖。九陰水命本就聚陰，此刻水煞纏身，我體內氣血翻湧，胸口鎮龍玉佩又開始發燙，一冷一熱兩股力量衝撞，壽元隱隱又在折損。
我咬牙忍住痛感，撈屍人不怕煞，不怕陰，就怕心亂。心一亂，手法就錯，手法一錯，屍就撈不成，人就得死在水裏。
水裏黑影再度竄動，不止一隻，前後左右，三道水紋合圍，三隻水猴子，三麵夾擊。
看來那幕後之人，鐵了心要我死在河裏。
我不退反進，猛踏一步，身形衝入深水，七星撈屍鉤猛地甩出，鉤尖帶起一道陰寒煞氣，直鉤最前頭那隻水猴子的頭顱。
一鉤鎖陰，二鉤拘魂，三鉤鎮煞！
噗嗤一聲！
鐵鉤精準勾住水猴子肩頭黑毛皮肉，煞氣入體，水猴子淒厲慘叫，身子在水裏瘋狂掙紮，黑水翻湧，浪花四濺。我手腕發力，猛地往回一扯，直接將這隻水猴子拽到身前，另一隻手結出陳家渡陰印，狠狠按在它頭頂。
“陰邪擋路，渡化不退，鎮！”
印訣落下，煞氣炸體。
那隻水猴子瞬間身體僵硬，紅眼褪去，黑毛脫落，頃刻間化作一灘黑水，消散在河麵，連魂魄都被我撈屍煞氣震碎，再無作祟之力。
其餘兩隻水猴子見狀，竟不退反進，瘋了一般撲來，顯然被人下了死咒，不死不休。
我神色不變，手法不亂，撈屍鉤左揮右擋，鉤影翻飛，借著水勢借力打力，不過三招，另外兩隻水猴子盡數被我鉤碎煞氣，化作黑水消散。
河麵重新恢複平靜，隻剩黑霧飄蕩，黑水滔滔。
我站在水中，呼吸微促，掌心發麻。
打贏三隻水猴子不難，難的是，這隻是開胃小菜。
水猴子隻是攔路的小兵，真正的凶物，是那水底直立死倒，是死倒身下的鎮龍釘，是釘下鎮壓的萬古龍棺。
我抬頭望向河心深處，濃霧最濃之處，隱約看得見一道筆直黑影，靜靜立在水中央，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水中陰像。
那就是我要撈的屍。
我握緊撈屍鉤，邁步朝著那道黑影走去，水深逐漸沒過胸口，耳邊水聲轟鳴，隱約聽見，水底有低沉的低語聲，反反複複，貼著耳膜回蕩。
那聲音，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陳九命……陳九命……
勾魂喚名，死倒詐屍前兆。
我麵不改色，心中警鍾長鳴。
入水初見死倒，好戲，才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