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的山門,藏在雲霧深處。
飛舟穿過那道橫亙天際的青色屏障時,墨殤隻覺得四周的空氣驟然一涼。不是海風那種帶著鹹腥味的涼,而是一種沁入骨髓的清寒,像是一頭紮進了深秋的山泉裏。丹田中的銀色漩渦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加速運轉起來——這裏的靈氣,比海麵上又濃鬱了數倍不止。
雲霧在舟身兩側翻湧著退去,眼前的景象讓墨殤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船舷。
山。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山。
青石村靠海,四周最高的不過是村後那座長滿雜樹的小山包,連名字都沒有。可眼前這座山,像是被人用巨斧從大地上生生劈出來的,壁立千仞,直插雲霄。山峰共有九座,呈半環形排列,中間那座最高,峰頂隱沒在雲層之中,根本看不到盡頭。其餘八座稍矮,卻也個個險峻異常,山體上覆蓋著墨綠色的原始林木,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再往上便是裸露的青灰色岩壁,寸草不生,隻有一道道銀白色的瀑布從岩縫中傾瀉而下,水聲轟鳴,隔著數裏地都能聽見。
九座山峰之間,有無數道虹橋相連。
那些虹橋不知是什麽材質造就的,通體透明,像是凝固了的極光,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橋麵上隱約可以看到有人影走動,衣袂飄飄,遠遠望去,真像是傳說中的仙人漫步雲端。
墨殤盯著那些虹橋上的人影,瞳孔微微收縮。那些人的速度太快了,一步踏出便是數丈距離,比他在青石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快。
“九玄峰。”
蘇先生的聲音從舟首傳來。飛舟正在減速,朝著最右側那座稍矮的山峰飛去。
“玄清宗共有九座主峰,正中那座是天玄峰,宗主居所。其餘八峰各有峰主坐鎮,皆是融魂境以上的修士。”蘇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指向最右側那座山峰,“那是我所在的青木峰,峰主姓柳,道號青木真人,融魂境中期。”
飛舟掠過一座虹橋,墨殤低頭看了一眼,橋上正有幾名年輕修士結伴而行。有男有女,衣著各異,有的背負長劍,有的腰懸玉牌,三三兩兩地交談著什麽。其中一名穿著淡黃色衣裙的少女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忽然抬起頭來,正好與墨殤四目相對。
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墨殤看不清她的麵容,隻看到一雙極亮的眼睛,像是山間最清澈的溪水。
少女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繼續與同伴說話。
飛舟沒有停留,徑直飛入了青木峰的範圍內。穿過一道淡青色的光幕時,墨殤丹田中的銀色漩渦猛地一顫,靈源紋驟然發燙。他低頭一看,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丹田正上方,距離丹田不過半寸之遙。
“到了。”
蘇先生右手一掐訣,飛舟緩緩降落在青木峰半山腰的一座石台上。
墨殤從飛舟上跳下來,腳下的石台由一整塊青玉鋪就,表麵銘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緩緩流轉。石台四周立著八根丈許高的石柱,柱身上同樣刻滿了符文,頂端各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石台之外,是一條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階,台階兩側種滿了不知名的古樹,樹幹虯結蒼勁,枝葉繁茂如蓋。樹冠之間,隱約可以看到幾座飛簷鬥拱的樓閣,白牆黛瓦,掩映在雲霧和樹影之中,透著幾分仙家氣象。
“走吧。”
蘇先生當先踏上台階,墨殤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
青木峰上的修士並不多,一路上隻遇到了三五個人。每個人見到蘇先生,都會微微躬身行禮,口稱“蘇師兄”,然後便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墨殤,像是在看什麽稀罕物件。墨殤被這些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加快了腳步。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台階盡頭出現了一座三層高的木樓。樓前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青木閣”三個大字,筆力遒勁,一看便知不是凡人手筆。
蘇先生在樓前停下腳步,迴頭看了墨殤一眼。
“峰主在裏麵等你。進去之後,該說什麽就說什麽,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別多嘴。”
墨殤點了點頭。
蘇先生推開門,帶著他走了進去。
青木閣的一樓是一間寬敞的大廳,陳設簡樸,隻有幾張太師椅和一張長案。案上擺著一盆墨綠色的蘭草,葉片修長,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襲墨綠色的長袍,麵容清瘦,頷下蓄著三縷長髯,一雙眼睛深邃得像兩潭看不見底的古井。他手裏端著一隻青瓷茶盞,正不緊不慢地呷著茶,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與淡定。
墨殤走進大廳的瞬間,那人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四目相對。
墨殤丹田中的銀色漩渦猛地一震,隨即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一般,運轉速度驟然慢了下來。那股壓製感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審視,像是有某種力量穿透了他的身體,正在探查他體內的一切。
那股力量在他丹田處停了停,又在靈源紋的位置停了停,然後便收了迴去。
青木真人放下茶盞,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五枚靈源珠碎片,靈源紋已至丹田。感靈境後階,四條經脈打通。”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墨殤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他的識海,“蘇執事,你這次帶迴來的人,倒是有幾分意思。”
蘇先生躬身行禮:“峰主明鑒。此子體內靈源珠碎片品階不低,靈源紋已能顯化銀光,可傷魘靈。歸途之中,血骨老祖曾出手攔截。”
“血骨老祖?”青木真人眉頭微微一挑,“那個吞了二十一枚碎片的血骨門餘孽?”
“正是。”
青木真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墨殤身上,眼中多了一絲審視。
“血骨老祖親自出手,你們還能全身而退?”
蘇先生沒有隱瞞,將飛舟上墨殤靈源紋顯化銀光、擊退四靈魘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青木真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大廳裏安靜得隻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墨殤站在原地,被那道深邃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卻也不敢動彈,隻能硬著頭皮撐著。
“你叫墨殤?”青木真人終於開口了。
“是。”
“把手伸出來。”
墨殤愣了愣,將右手伸了出去。青木真人沒有起身,隻是隔空一指點出。一道極細的青色光芒從他指尖射出,輕輕點在墨殤虎口處的靈源紋上。
靈源紋猛地發燙,顏色從青黑直接轉為銀白,一道刺目的銀光從紋路中迸射而出,將整座大廳照得雪亮。
青木真人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盆蘭草的葉片,在銀光的照耀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了下去。
青木真人收迴手指,看著那盆枯萎的蘭草,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不止是核心碎片。”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這是……靈源珠的母核。”
蘇先生的臉色變了。
“母核?可是靈源珠的母核不是應該在——”
“應該在玄門的封印之中。”青木真人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死死盯著墨殤胸口那道銀白色的紋路,“三千年了,母核從未現世。如今不但現世了,還主動認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墨殤麵前。
“小子,你知道什麽是母核嗎?”
墨殤搖了搖頭。
青木真人負手而立,目光穿過窗欞,望向窗外雲霧繚繞的山峰。
“靈源珠共有碎片一百零八枚,核心碎片九枚,母核一枚。碎片散落各地,核心碎片藏於玄門封印之中,而母核……是整個靈源珠的根源。沒有母核,碎片再多,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有了母核,才能真正發揮出靈源珠的力量。”
他迴過頭,目光落在墨殤臉上。
“三千年前那位靈主,之所以能阻止大劫,便是因為他融合了母核。而他消失之後,母核便隨之消失,修真界尋了三千年,毫無音訊。”
“如今母核重現,而且認你為主。”
青木真人的語氣中沒有欣喜,隻有一種深深的凝重。
“這說明,三千年大劫,真的來了。”
大廳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墨殤攥緊了拳頭。母核。核心碎片。靈主。三千年大劫。這些詞匯像是一塊塊巨石,壓在他心口上,沉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過是一個漁村少年,五年前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裏,三天前莫名其妙地被靈源珠碎片砸中,如今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什麽靈主。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到他根本來不及消化。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靈源紋爬進他丹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迴頭路了。
“峰主。”墨殤抬起頭,直視著青木真人的眼睛,“靈源紋還有不到一天就會進入丹田。到那時候,會發生什麽?”
青木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意外,似乎在詫異這個少年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按照宗門典籍的記載,靈源紋入丹田之日,靈源珠便會徹底啟用。你的修為會迎來一次暴漲,但暴漲的幅度,取決於你丹田的承受能力。”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凝重,“母核的力量遠超普通碎片,你若承受不住,丹田碎裂,身死道消。你若承受住了,便真正踏上了靈主之路。”
“到那時候,修真界所有知道靈主意味著什麽的人,都會盯上你。你身上的靈源紋,會成為整個修真界最耀眼的靶子。”
墨殤聽完,沒有露出恐懼的神色,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怎樣才能承受住?”
青木真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
“問得好。”他重新坐迴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感靈境後階,四條經脈,遠遠不夠。你若想在母核啟用時保住丹田,至少需要打通八條經脈,達到感靈境圓滿。”
八條。
墨殤飛快地計算著。他現在打通了四條,距離八條還差四條。而他隻有不到一天的時間。
“峰主,可有快速打通經脈的法門?”
青木真人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簡,隨手拋了過來。
“這是玄清宗的入門功法——青木養脈訣。雖不是什麽高深功法,但在溫養經脈、加速打通關隘上,卻有其獨到之處。你若能在今日之內將這篇功法入門,或許還來得及。”
墨殤接住玉簡,入手溫潤,像是握著一塊暖玉。
“多謝峰主。”
“不必謝我。”青木真人擺了擺手,“你若撐不過去,謝也是白謝。你若撐過去了,玄清宗自然不會虧待一個未來的靈主。去吧,蘇執事會給你安排住處。”
墨殤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跟著蘇先生走出了青木閣。
……
青木峰給墨殤安排的住處,是一座位於後山的小院。
院子不大,隻有一間石屋和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種著一棵不知名的老樹,樹幹上滿是青苔,枝葉卻格外繁茂,將半個院子都遮在了樹蔭裏。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桌上刻著一副棋盤,棋盤上落著幾片枯葉,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
墨殤在石屋裏盤膝坐下,將青木真人給的那枚玉簡貼在額頭。
一道青光湧入識海,青木養脈訣的功法口訣便一字一句地浮現在他腦海中。墨殤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研讀起來。
青木養脈訣的核心,是以靈力溫養經脈,讓經脈在靈力的滋養下逐漸變得堅韌,然後再集中力量衝擊關隘。這種方法和墨殤之前強行衝關的方式截然不同——前者像是用洪水衝開河道,後者則像是先加固堤岸,再開渠引水。
“難怪我之前每次衝關都痛得死去活來。”墨殤喃喃自語,“原來是經脈太脆弱,承受不住靈力的衝擊。”
他沒有猶豫,立刻按照青木養脈訣的法門運轉靈力。
丹田中的銀色漩渦緩緩旋轉,分離出一絲極細的靈力,沿著第一條經脈慢慢流淌。這一次,他沒有急於衝擊關隘,而是讓靈力在經脈中不斷迴圈,每迴圈一圈,便有一絲靈力滲入經脈壁中,溫養著那些之前被他強行撐開的裂縫。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三個周天。
當第三十六個周天運轉完畢時,墨殤明顯感覺到第一條經脈變得更加堅韌了。原本那種隱隱的脹痛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舒適感,像是浸泡在溫水之中。
“有效。”
墨殤精神一振,立刻將靈力的溫養範圍擴大到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經脈。四條經脈同時溫養,靈力的消耗驟然增加了數倍,但銀色漩渦的運轉速度也隨之加快,不斷地從四周的靈氣中汲取力量,補充消耗。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轉為昏黃,又從昏黃轉為漆黑。庭院中的老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進石屋,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墨殤渾然不覺。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體內。四條經脈在靈力的溫養下變得越來越堅韌,原本那種勉強打通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流暢感。靈力在其中運轉,不再有絲毫的阻滯,像是溪水流過光滑的河床。
是時候了。
墨殤深吸一口氣,將溫養了許久的靈力盡數調集起來,朝著第五條經脈的關隘狠狠撞去。
第五條經脈從丹田右側出發,斜斜向下,穿過髖部,繞過股骨,最終匯入膝蓋內側的曲泉位置。這個關隘比他之前打通的四個都要頑固,靈力撞上去的瞬間,一股劇烈的痠痛從髖部傳來,像是有人用鈍刀在骨頭上刮。
墨殤咬緊牙關,沒有停下。
一波。
兩波。
三波。
靈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那道關隘。每一次衝擊,關隘便會鬆動一分。經過了不知多少次的衝擊之後,那道關隘終於轟然破碎,靈力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湧入第五條經脈,一口氣衝到了膝蓋內側的曲泉穴。
第五條經脈,通了。
墨殤來不及欣喜,立刻按照青木養脈訣的法門,開始溫養剛剛打通的第五條經脈。靈力在新打通的經脈中緩緩流淌,將那些被強行撐開的裂縫一點一點地修補起來。
然後是第六條。
第六條經脈從丹田左側出發,與第五條經脈對稱而行,穿過髖部,繞過股骨,匯入膝蓋內側。有了打通第五條經脈的經驗,這一次的衝擊順利了許多。不到一個時辰,第六條關隘便告突破。
七條。
距離八條經脈的感靈境圓滿,隻差最後一條了。
墨殤睜開眼睛,發現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不知不覺間,一夜已經過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靈源紋已經爬到了丹田的邊緣,青黑色的紋路微微蠕動著,像是隨時都會鑽進丹田之中。
“還差一條。”
墨殤閉上眼睛,準備繼續衝擊第七條經脈。可就在這時,丹田中的銀色漩渦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他自己催動的。
是靈源紋。
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忽然像是活過來了一般,猛地向丹田中鑽去。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從丹田深處炸開,墨殤悶哼一聲,整個人弓成了蝦米,雙手死死按住小腹。
靈源紋進入丹田了。
比青木真人預估的時間,提前了好幾個時辰。
墨殤隻覺得丹田中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那股灼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衝關都要劇烈千百倍。銀色漩渦瘋狂旋轉著,母核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將整個丹田照得通透。靈源紋鑽入丹田之後,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插進了冰水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母核開始融合了。
墨殤的意識在劇痛中變得模糊。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撕成了兩半,一半還留在這座石屋裏,另一半卻被拉入了識海深處那扇巍峨的巨門之前。
門,正在緩緩開啟。
不是門縫中透出光芒那種“開”,而是整扇門,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兩側敞開。
門縫之中,不再是銀光。
是猩紅。
鋪天蓋地的猩紅。
墨殤想要退後,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他就那樣被釘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門越開越大。門後的世界是一片無盡的猩紅虛空,虛空之中,有什麽東西正在醒來。
一隻手。
那隻他曾經見過一次的、長滿幽綠色鱗片的巨手,從猩紅虛空中緩緩伸出。這一次,那隻手不再是朝他抓來,而是張開了五指,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等待。
一個聲音在墨殤識海深處響起。
那個聲音不是任何語言,而是一種直接的意念,蒼老、亙古,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靈主……三千年了……你終於迴來了。”
墨殤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時間不多了。”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封印還剩八重,一重比一重脆弱。等到九重全破,它就徹底醒了。到那時候,莫說是這小小的修真界,便是諸天萬界,也逃不過它的手掌心。”
“你必須在封印徹底崩毀之前,找迴所有的碎片。一百零八枚碎片,九枚核心,一枚母核。少一枚,你都無法重新封印它。”
“你上一世……就是因為少了一枚核心,才功虧一簣。”
上一世?
墨殤的腦海中轟的一聲炸開了。
上一世?什麽上一世?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那隻長滿幽綠色鱗片的巨手緩緩收迴,重新沒入了猩紅虛空之中。玄門開始緩緩合攏,但這一次,它沒有完全關閉。
門縫之中,留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隙。
縫隙之中,有一隻幽綠色的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望著墨殤。
然後,玄門徹底關閉。
墨殤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丹田中的劇痛不知何時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靈源紋已經徹底融入了丹田之中,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銀白色漩渦,正在緩緩旋轉。漩渦的中心,是一枚米粒大小的銀核,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靈源珠母核,徹底啟用了。
墨殤將意識沉入體內,發現自己的經脈不知何時已經被打通了整整八條。靈源紋入丹田時那股狂暴的力量,在衝擊他丹田的同時,也替他打通了最後兩條經脈。
感靈境圓滿。
距離第二境聚氣境,隻差一步。
墨殤攥緊了拳頭。
八條經脈中的靈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每執行一個周天,丹田中的銀白色漩渦便凝實一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強大了數倍不止。
但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上一世。
那個聲音說,上一世。
他墨殤,一個從地球上莫名其妙穿越過來的普通人,哪來的上一世?
除非——
墨殤的瞳孔微微收縮。
除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是偶然。
……
與此同時,青木峰後山小院數裏之外。
青木真人站在一座懸崖邊上,負手而立。夜風將他的墨綠色長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是一尊石雕。
蘇先生站在他身後,低聲問道:“峰主,那小子能撐過去嗎?”
青木真人沒有立刻迴答。他的目光望向墨殤所在的那座小院,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方纔那道氣息,你感應到了沒有?”
蘇先生點了點頭,臉色有些發白:“感應到了。那股氣息……不屬於修真界。”
“當然不屬於。”青木真人的聲音低沉得像山穀中的迴音,“那是玄門。那小子融合母核的時候,玄門開了一道縫隙。雖然隻是一瞬,但整個東洲六宗,不,整個修真界,恐怕都感應到了。”
蘇先生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豈不是說——”
“沒錯。”青木真人打斷了他的話,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從今夜起,墨殤這個名字,會傳遍整個修真界。所有知道靈主意味著什麽的人,都會來找他。”
“玄清宗,保不住他。”
蘇先生沉默了。
青木真人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際。在那個方向,極遠極遠的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蘇醒。
“傳令下去,玄清宗即日起封閉山門,開啟護山大陣。”
“那墨殤呢?”
青木真人沉默了一瞬。
“讓他走。留在玄清宗,隻會把戰火燒到這裏。走了,反倒有一線生機。”
蘇先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青木真人獨自站在懸崖邊上,望著墨殤所在的那座小院,望著那扇透出銀白色光芒的石窗。
“三千年了,靈主。”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轉瞬便被夜風吹散。
“這一次,你能成功嗎?”
沒有人迴答他。
隻有遠處的群山,在夜風中發出陣陣低沉的呼嘯,像是千萬年來從未停歇過的歎息。
……
與此同時,青石村。
墨大石坐在自家院子裏,手裏捏著一根麻繩,麵前攤著一張破舊的漁網。
他補了一整夜,從天黑補到天亮,手裏的麻繩換了一根又一根,卻始終沒有停下。漁網上的破洞被他一個一個地補上,密密麻麻的補丁摞在一起,已經看不出漁網本來的顏色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墨大石終於停下了手。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那是墨殤離開的方向。
晨風吹過院子,將掛在屋簷下的舊蓑衣吹得輕輕搖晃。
那件蓑衣是墨殤留下的。
墨大石站起身,走到屋簷下,伸手摸了摸那件蓑衣。蓑衣上還殘留著海風和魚腥的味道,那是兒子身上的味道。
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站在屋簷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過了很久,他才轉身走迴院子裏,重新坐下,拿起麻繩,繼續補網。
一針。
一針。
一針。
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等,都縫進那張永遠也補不完的漁網裏。
在他身後,東方的海麵上,晨曦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而在他看不到的海底深處,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正朝著南方——朝著墨殤所在的方向——緩緩移動。
眼睛的主人,醒了。
而在它身後更深更暗的海溝之中,那枚嵌在岩壁上的黑色巨卵,卵殼上的裂縫已經蔓延到了整個卵體表麵。
裂縫之中,透出的不再是幽綠色的光芒。
是猩紅。
和玄門門縫中透出的光芒,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