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墨殤就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不是被什麽驚醒的,是根本沒睡。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東邊天際連魚肚白都還沒有翻出來。海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鹹腥味,將屋裏那股陳舊的魚網氣息又加重了幾分。墨殤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手。
虎口處那道靈源紋已經爬過了鎖骨。
昨夜他輾轉反側的時候,那道紋路還在肩膀附近。可現在,它已經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胸口,距離丹田所在的位置,不過一掌之遙。青黑色的細線在麵板下蜿蜒,像是一條正在尋找歸途的蛇,一寸一寸地往他體內最深處鑽。
墨殤催動丹田中的靈力,將意識沉入體內。
五枚靈源珠碎片融合而成的銀色漩渦,比昨天又凝實了幾分。四條經脈已經完全打通,靈力在其中運轉無礙,每執行一個周天,都會從銀色漩渦中抽取一絲力量,沿著經脈流遍全身,然後再迴歸漩渦中心。這種迴圈已經不需要他刻意引導了,像是呼吸一樣,變成了身體本能的一部分。
但讓他不安的不是這個。
是那道靈源紋和丹田中銀色漩渦之間的聯係。
他能感覺到,靈源紋每蔓延一分,它與銀色漩渦之間的感應便增強一分。就像是兩根原本毫無關聯的絲線,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慢慢擰到一起。而這種變化帶來的結果,是他對“那個方向”的感知越來越清晰了。
北方。
極遠極遠的北方。
昨夜那聲悶響傳來的方向。
墨殤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一條縫。晨光未明,青石村還沉在一片灰藍色的昏暗之中。村中的土路上空無一人,連狗都沒醒。海風從遠處吹來,將碼頭方向的海浪聲送進他耳朵裏。
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種亙古不變的節律。
墨殤的目光越過村中低矮的石屋,望向海麵。
蘇先生說,日出時分在碼頭等他。
去,還是不去?
墨殤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東邊的天際泛起第一線灰白,他才終於動了。他從門後取下父親那件補了十幾年的舊蓑衣,披在身上,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空蕩蕩的。
墨大石的房門緊閉著,裏麵沒有任何聲響。墨殤在父親的房門前停了停,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將蓑衣的領口緊了緊,轉身朝院門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轉身的那一刻,墨大石的房門後麵,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正靠在門板上,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著門閂。他聽到了兒子的腳步聲,聽到了院門開合的聲音,聽到了那漸行漸遠的腳步,一點一點消失在晨風裏。
但他始終沒有開門。
墨大石閉上眼睛,眼角有一道極細的濕痕,順著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的臉頰滑下來,落在他**的腳背上。
他沒有擦。
……
碼頭上,蘇先生已經到了。
他依舊是那副打扮,一身青衫,負手而立,站在碼頭的青石板上。海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是一尊被人擺在這裏的石像。
晨光微亮,海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幾隻早起的海鷗從霧中穿過,發出幾聲尖銳的鳴叫。
墨殤走上碼頭的時候,蘇先生正好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來了。”蘇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對一個必然會出現的人說了一句廢話。
墨殤沒有接話,隻是在距離對方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將身上的蓑衣解下,疊好,放在碼頭邊的木樁上。那件蓑衣上還沾著父親身上的氣味,是一股混合了海水、魚腥和煙草的味道,他在這個味道裏生活了五年,早就聞不出來了。
“想好了?”蘇先生問道。
“想好了。”墨殤抬起頭,“但我有幾個問題。”
蘇先生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第一,玄清宗要我去做什麽?第二,靈源紋爬遍全身之後,會發生什麽?第三——”墨殤頓了頓,“三千年前那個靈主,到底是怎麽死的?”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
蘇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意外,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
“第一個問題,我迴答不了。玄清宗要你做什麽,得等你到了宗門,見過宗主之後,由他來告訴你。我不過是一個執事弟子,還沒有資格決定這等大事。”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個問題,我倒是可以迴答一部分。靈源紋爬遍全身之後,你體內的靈源珠碎片便會徹底與你融為一體,到那時候,你就是靈源珠,靈源珠就是你。至於這股力量會帶來什麽,典籍上沒有記載,因為三千年以來,你是第二個走到這一步的人。”
“第三個問題。”蘇先生收起笑容,目光變得凝重了幾分,“那位靈主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消失在玄門的那一邊。”
玄門。
又是玄門。
墨殤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下意識地將意識沉入識海深處,那扇巍峨的巨門仍然矗立在無盡的黑暗之中,門縫緊閉,隻有極淡的銀光從縫隙中透出,安安靜靜的。
但他知道,門的那一邊,有東西。
“玄門到底是什麽?”墨殤問道。
蘇先生搖了搖頭:“這個問題,修真界已經爭論了三千年,至今沒有答案。有人說玄門是一道封印,門後封印著某種足以毀滅整個修真界的存在。有人說玄門是一道門戶,通向更高的世界。也有人說,玄門本身就是一個活物,它在等一個人——等靈主。”
海風驟然大了幾分,將碼頭上堆積的漁網吹得簌簌作響。
墨殤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最後一個問題。青石村,會怎樣?”
蘇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意外,隨即又化作瞭然。
“你倒是重情義。”他淡淡說道,“青石村不會有事。靈源紋的氣息雖然能被修士感知,但那些循著氣息來的人,找的是你,不是這些凡人。你離開這裏,青石村反倒安全。”
墨殤點了點頭。
他不再問了。
“走吧。”
蘇先生袖袍一揮,碼頭邊的海麵上,一艘通體漆黑的梭形飛舟憑空浮現。飛舟約莫三丈來長,表麵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銀白色符文,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舟身懸浮在海麵之上三尺有餘,沒有船槳,沒有風帆,卻穩穩地停在那裏,紋絲不動。
墨殤看著那艘飛舟,丹田裏的銀色漩渦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幾分。
法器。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法器。
“上來。”蘇先生率先踏上飛舟,負手站在舟首。
墨殤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了上去。
飛舟的底部鋪著一層不知什麽材質的黑色甲板,踩上去微微發軟,像是踩在某種皮革上。墨殤剛站穩腳步,蘇先生便右手一掐訣,飛舟周身的銀白符文猛地亮起,整艘飛舟無聲無息地升了起來。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青石村在腳下變得越來越小。
墨殤低頭望去,看到那片他生活了五年的小漁村正一點點縮成海邊的一塊灰褐色斑點。村裏的石屋像是一堆散落在地的碎石子,碼頭上已經有早起的村民開始忙碌,幾艘小漁船正緩緩駛離碼頭,在海麵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白痕。
他看到了自家的院子。
那個用碎石壘起來的矮牆,牆頭上曬著的漁網,院子裏那口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水缸。
還有院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墨大石不知什麽時候出了屋子,正站在院門口,仰著頭,望向天空。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墨殤看不清父親臉上的表情,隻能看到他整個人像一根被釘在院門口的柱子,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沒有揮手。
墨大石沒有揮手。
父子倆就這樣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沉默地對望著。
直到青石村變成海邊的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了。
墨殤收迴目光,將臉轉向另一側。
海風很大,吹得他眼眶發幹。
蘇先生站在舟首,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飛舟朝著南方,破開晨霧,越飛越快。
……
飛了約莫兩個時辰之後,腳下的海麵已經從蔚藍變成了深墨色。
墨殤盤膝坐在甲板上,體內的銀色漩渦正在緩緩運轉。他試著在這飛舟上修煉,發現高空之中的靈氣比青石村要濃鬱得多。丹田裏的銀色漩渦像是一塊幹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四周的靈氣,每吸收一絲,漩渦便壯大一分。
但靈源紋也在繼續蔓延。
他能感覺到,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胸口正中,距離丹田不過三寸。而且越靠近丹田,它蔓延的速度就越快。
“蘇先生。”墨殤忽然開口。
“嗯?”
“靈源紋蔓延到丹田之後,會發生什麽?”
蘇先生沒有立刻迴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按照宗門典籍的記載,靈源紋入丹田之日,便是你正式踏入修行之門的時刻。到那時候,靈源珠碎片會徹底啟用,你的修為會迎來一次暴漲。但——”
“但什麽?”
“但靈源紋入丹田的同時,也會在你身上留下一道無法抹去的印記。從那以後,你就是靈主,修真界所有知道靈主意味著什麽的人,都會盯上你。”蘇先生迴過頭,目光落在墨殤臉上,“到了那時候,你想迴頭也迴不去了。”
墨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靈源紋正在以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向丹田靠近。
“我本來也沒打算迴頭。”
蘇先生聞言,嘴角微微勾起,沒有再說什麽,重新轉過身去。
飛舟繼續向南。
日頭漸漸升高,將腳下的雲層照得一片刺目的雪白。
墨殤閉上眼睛,正準備繼續修煉,丹田裏的銀色漩渦卻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他自己催動的。
是那股力量自己跳了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激了一下。靈源紋瞬間變得滾燙,顏色從青黑直接轉為墨黑,一股強烈到近乎疼痛的牽引感從紋路末端猛地湧來。
墨殤猛地睜開眼睛。
“怎麽了?”蘇先生察覺到他的異樣,迴過頭來。
墨殤沒有迴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飛舟的左前方——那是東北方向。
他能感知到。
靈源紋在告訴他。
那個方向,有什麽東西正在快速靠近。
不對,不是“什麽東西”。
是人。
是修士。
而且不止一個。
蘇先生的臉色也變了。他右手一翻,掌心中多出了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銅鏡表麵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鏡麵上映出了幾個正在快速移動的光點。
一、二、三、四、五。
五個光點。
正從東北方向,朝著他們所在的方位,筆直地飛來。
“是修士。”蘇先生的聲音沉了下去,“五個人,其中有兩個的氣息……不在我之下。”
墨殤攥緊了拳頭。
靈源紋在麵板下微微蠕動著,那股牽引感越來越強烈。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五個光點中,有一個人的身上,帶著某種與他體內靈源珠碎片同出一源的東西。
靈源珠碎片。
對方身上也有靈源珠碎片。
而且不止一枚。
“他們是什麽人?”墨殤壓低聲音問道。
蘇先生將銅鏡收起,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一枚玉佩上。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東洲六宗的人。”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寒意,“東洲六宗的追蹤手段我認得,不會是這個路數。這些人……是循著靈源紋的氣息找來的。”
他迴頭看了墨殤一眼,目光複雜。
“來得比我預想的快得多。”
墨殤沒有說話。
丹田裏的銀色漩渦正在瘋狂旋轉,比平時快了數倍不止。靈源紋在他胸口微微發光,青黑色的紋路透過麵板隱約可見,像是一道正在蘇醒的咒印。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幾枚靈源珠碎片的氣息,正在瘋狂地刺激著他體內的銀色漩渦。那種感覺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饑渴的……
吞噬欲。
他的靈源珠碎片,想要吞噬對方的碎片。
墨殤被這個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識地想要壓製丹田中的銀色漩渦,但那股力量根本不受他的控製。它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氣的野獸,正在他體內瘋狂地咆哮著,催促他撲上去,撕碎對方,奪走那些碎片。
“穩住心神!”蘇先生厲喝一聲,一掌拍在墨殤後背上。
一股清涼的靈力從他掌心湧入,將墨殤丹田中那股暴走的銀色漩渦強行壓製了幾分。墨殤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靈源珠碎片之間會相互吸引,碎片越多,吸力越強。”蘇先生收迴手掌,語速極快,“你體內有五枚碎片,在方圓百裏之內,其他攜帶碎片的人都能感知到你。同樣的,你也能感知到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
“而且,靈源珠碎片之間……是可以互相吞噬的。”
墨殤的心沉到了穀底。
吞噬。
這兩個字,比任何東西都更能解釋他方纔那種近乎失控的饑渴感。
“那五個人裏,有一個人的碎片比你還多。”蘇先生的目光望向東北方向的天際,那裏已經有五個黑點正在迅速放大,“他一定也感知到了你。而且他的目的,恐怕不隻是找到你。”
“他想吞了你。”
蘇先生話音剛落,一道赤紅色的光芒便從東北方向暴射而來,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直地轟向他們腳下的飛舟。
蘇先生臉色一變,右手猛然一掐訣,飛舟周身的銀白符文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整艘飛舟猛地向下一沉,堪堪避過了那道赤芒。
赤芒擦著飛舟的邊緣掠過,轟在了下方的海麵上。
轟隆一聲巨響,海麵炸開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巨大水坑,海水被轟得衝天而起,化作漫天水霧。
墨殤死死抓住飛舟的邊緣,才沒有被這一下甩出去。
他抬起頭,透過水霧,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五個人。
為首的是一襲血袍的高瘦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枯槁如骷髏,一雙眼窩深深凹陷下去,瞳孔中閃爍著詭異的暗紅色光芒。他腳下踏著一枚磨盤大小的血色玉盤,周身繚繞著一層淡紅色的霧氣,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老者身後,是四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的修士,每個人腰間都懸著一枚骨白色的令牌,麵無表情,像是四具行屍走肉。
但真正讓墨殤瞳孔收縮的,是那老者胸口處透出的一團銀光。
那團銀光明亮至極,比墨殤丹田中的銀色漩渦要亮上數倍。即便是隔著衣袍,也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輪廓。
靈源珠碎片。
至少十枚以上。
“血骨門。”蘇先生盯著那個血袍老者,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血袍老者站在血色玉盤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珠在墨殤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他胸口那道隱約可見的青黑色紋路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掛在那張骷髏般的臉上,比哭還難看。
“靈源紋已經爬到胸口了。”老者的聲音幹澀刺耳,像是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小子,老夫找了整整三天,終於讓老夫找到你了。”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暗紅色的眼珠裏迸發出毫不掩飾的貪婪。
“五枚碎片,一條靈源紋。把你吞了,老夫的靈源珠就能突破三十枚,到那時候,整個東洲六宗,誰還是老夫的對手?”
蘇先生上前一步,將墨殤擋在身後。他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三尺來長的青色長劍,劍身上銘刻著細密的符文,正在緩緩流轉。
“血骨老祖,這裏是玄清宗的轄域。”蘇先生的聲音冷得像冰,“你一個東洲六宗聯手通緝的邪修,也敢在這裏放肆?”
血袍老者——血骨老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刺耳至極,像是夜梟啼鳴。
“玄清宗?小子,你拿玄清宗來壓老夫?”他笑聲一斂,眼中兇光畢露,“等老夫吞了這小子的靈源珠,踏入融魂境,區區玄清宗又算得了什麽?”
話音剛落,他大袖一揮。
身後那四個黑衣修士同時動了。他們像是四枚被射出去的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四個方向朝著飛舟撲來。每個人手中都多出了一柄骨白色的長刀,刀身上繚繞著淡淡的黑霧,和墨殤之前見過的那團魘靈一模一樣。
蘇先生臉色一沉,手中青色長劍猛然斬出。
一道青色劍氣從劍尖迸射而出,迎風暴漲,化作一道丈許長的青虹,狠狠斬向衝在最前麵的黑衣修士。那黑衣修士不閃不避,手中骨刀橫擋。
鐺!
青虹斬在骨刀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黑衣修士被震得倒飛出去,但他身後的三人已經趁這個間隙撲到了飛舟近前。
蘇先生右手持劍,左手掐訣,飛舟周身的銀白符文猛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道銀白色的光幕從舟身四周升起,將整艘飛舟籠罩其中。
三柄骨刀同時斬在光幕上。
轟!
光幕劇烈震顫,銀光亂閃,但沒有破碎。
墨殤死死抓著飛舟的邊緣,丹田裏的銀色漩渦正在瘋狂旋轉,那股饑渴的吞噬欲比之前更加猛烈了。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那四個黑衣修士身上——他們的體內,每個人都有一團微弱的銀光。
靈源珠碎片。
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枚。
那四枚碎片的光芒很淡,遠遠比不上墨殤體內的五枚,更比不上血骨老祖胸口那團刺目的銀光。但它們是靈源珠碎片,是能讓他變得更強的靈源珠碎片。
墨殤咬緊牙關,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來壓住那股近乎失控的衝動。
不能。
不能被它控製。
“小子,你倒是有點意思。”血骨老祖站在血色玉盤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在光幕中苦苦支撐的墨殤,“五枚碎片入體,居然還能保持神智。老夫當年吞到第三枚的時候,可是差點就瘋了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手枯瘦得像雞爪子,五根手指上戴滿了各式各樣的骨戒,每一枚骨戒上都刻著扭曲的符文,散發出淡淡的血光。
“不過,越是這樣的人,吞起來才越有價值。”
血骨老祖五指猛然握緊。
四名黑衣修士同時暴退,然後齊齊張口,從嘴中噴出一股濃稠的黑霧。四股黑霧在空中匯聚成一團,翻湧著,凝聚成了一頭足有丈許高的黑霧怪物。
那怪物形如猿猴,卻生著四隻手臂,每隻手臂末端都長著三根骨白色的利爪。它的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張開的巨口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魘靈!”蘇先生臉色驟變,“你竟然煉成了四靈魘!”
血骨老祖桀桀怪笑:“四靈魘算什麽?等老夫吞了這小子的靈源珠,十靈魘、百靈魘都不是問題!”
他右手一揮,那頭四臂魘靈便咆哮著朝飛舟撲來。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光幕前。四隻利爪同時抓下,骨白色的爪尖上繚繞著濃稠的黑霧,狠狠撕在銀色光幕上。
刺啦——
光幕像紙一樣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裂口。
黑霧從裂口處湧入,朝著墨殤洶湧而來。
蘇先生揮劍斬去,青色劍氣將黑霧斬開一道縫隙,但黑霧轉瞬便重新合攏,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沒用的。”血骨老祖嗤笑一聲,“魘靈無形無質,你那點修為,還傷不到它。”
墨殤靠在飛舟的船舷上,黑霧已經撲到了他麵前。
那股冰冷刺骨的氣息和之前一模一樣。他的麵板上開始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丹田裏的銀色漩渦幾乎要破體而出。
但就在這時,虎口處的靈源紋忽然猛地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溫熱,而是像烙鐵烙在麵板上一樣,滾燙到幾乎要將他灼穿。靈源紋的顏色從青黑直接轉為銀白,一道刺目的銀光從紋路中迸射而出。
黑霧碰到銀光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四臂魘靈像是被燙傷了似的,猛地彈開。它那四隻利爪上,被銀光照到的地方正在冒著白煙,黑霧不斷散逸,露出裏麵一具幹瘦如柴的軀體。
墨殤大口喘著氣,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靈源紋已經爬到了丹田正上方。
距離丹田,不過一寸。
血骨老祖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墨殤胸口那道銀白色的紋路,那雙暗紅色的眼珠裏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靈源紋顯化銀光……”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不再是之前那副戲謔的語氣,“小子,你到底吞了什麽品階的碎片?”
墨殤沒有迴答。
他也迴答不了。
因為他正拚盡全力壓製著丹田中那股暴走的銀色漩渦。靈源紋顯化銀光之後,那股吞噬欲強烈了十倍不止,像是一頭徹底掙脫了枷鎖的困獸,在他體內瘋狂咆哮。
他想吞了血骨老祖。
這個念頭不再是來自靈源珠碎片的驅使,而是從他自己心底深處湧出來的。
他想吞了那個老東西。
吞了他身上所有的碎片。
墨殤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地望向血骨老祖。他的瞳孔深處,隱隱有銀光在閃爍。
血骨老祖看到那雙眼睛,臉色終於變了。
“這小子的靈源珠……不對,這不是普通的碎片。”他忽然一揮手,將四臂魘靈收迴袖中,腳下血色玉盤一轉,竟然後退了數十丈。
四個黑衣修士也同時退到他身後。
蘇先生抓住這個機會,全力催動飛舟。銀白符文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整艘飛舟猛地向前竄出,與血骨老祖拉開了距離。
但墨殤的目光,仍然死死盯著血骨老祖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讓血骨老祖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邪修,都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
飛舟向南狂掠了整整一個時辰,確認血骨老祖沒有追上來之後,蘇先生才稍稍放緩了速度。
他迴過頭,看向墨殤。
墨殤盤膝坐在甲板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紙。靈源紋已經恢複了青黑色,不再散發銀光,但它現在穩穩地停在丹田正上方,距離丹田不過半寸。
蘇先生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方纔差點被靈源珠反噬。”
墨殤睜開眼睛,瞳孔中的銀光已經消退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反噬?”
“靈源珠碎片之間的吞噬欲,是所有攜帶碎片的人都會有的。但碎片越多,這股**就越強。”蘇先生沉聲說道,“你體內有五枚碎片,血骨老祖身上至少有二十枚。你的碎片想吞他的碎片,但他的碎片更強,所以你方纔不是在吞噬他,是差點被他反噬。”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若是靈源紋真的爬進你的丹田,而你那時候沒有足夠的力量壓製它,你就會被靈源珠徹底吞噬,變成一頭隻知道吞噬其他碎片的怪物。”
墨殤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紋路,過了很久,才輕聲問道:“還有多久?”
“什麽?”
“靈源紋,還有多久會進入丹田?”
蘇先生估算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按照你現在的蔓延速度,最多一天。”
一天。
墨殤抬起頭,望向飛舟前進的方向。南方的天際線上,隱隱可以看到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雲霧繚繞,像是一道橫亙在大地上的青色屏障。
“那是什麽地方?”
蘇先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中多了一絲複雜之色。
“玄清宗的山門。”
墨殤沒有再說話。他重新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全神貫注地運轉著丹田中的銀色漩渦。四條經脈中的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每執行一個周天,銀色漩渦便凝實一分。
他需要力量。
在靈源紋進入丹田之前,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飛舟朝著那片雲霧繚繞的山脈,繼續飛去。
……
與此同時,東北方向數百裏外的海麵上。
血骨老祖站在血色玉盤上,望著墨殤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晴不定。
“老祖,為何不追?”一名黑衣修士低聲問道。
血骨老祖沒有迴答。
他攤開右手,掌心裏多了一枚拳頭大小的水晶球。球中映出的畫麵,正是墨殤方纔瞳孔中銀光閃爍的那一幕。他將畫麵倒迴去,反複看了三遍,眼中的貪婪漸漸被忌憚所取代。
“那小子的靈源紋,不是普通碎片能顯化出來的。”血骨老祖收起水晶球,聲音低沉,“老夫吞了二十一枚碎片,靈源紋才勉強能發出微光。他不過五枚碎片,靈源紋竟然能爆發出那種程度的銀光,而且還能傷到四靈魘。”
他沉默了片刻,暗紅色的眼珠裏閃過一道精光。
“那小子體內的碎片,至少是核心級別的。”
黑衣修士聞言,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之色。
“核心碎片?可是靈源珠的核心碎片不是已經——”
“所以老夫才沒追。”血骨老祖打斷了他的話,幹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核心碎片出世,整個修真界都會瘋掉。老夫不急,讓玄清宗先替他擋一陣。等那些老怪物們都打夠了,老夫再出手。”
他大袖一揮,血色玉盤調轉方向,朝著東北方飛去。
海麵上恢複了平靜。
但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海底深處,那頭曾經在青石村外出現過一次的黑霧怪物,正悄無聲息地跟在血骨老祖身後。它的眼眶中,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微微跳動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更深處,那片幽暗的海溝之中。
嵌在岩壁上的黑色巨卵,卵殼表麵的裂縫比昨天又擴大了幾分。裂縫之中,那隻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望著上方,望著血骨老祖離開的方向。
卵殼內部,傳來一聲極低極低的呼吸聲。
呼——吸——
像是什麽東西,正在做著破殼而出之前的最後一次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