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貴遲如果看到這一幕,想必要吟詩一首。
這個冬天格外的冷。
整個江南都飄起了大雪,兩岸的蘆葦枯盡了,光禿禿的稈子戳在雪裏,被風吹得簌簌響。
一個蓑笠翁蹲在河灘上,魚簍擺在身側,釣竿橫在膝上。
蓑笠翁蹲坐在河灘上,釣竿橫在膝上。
他甩出鉤子,落進水裏,停一停,收迴來。
鉤直,無餌。
這時候,又來了一魚民。
“老哥哥,你這直鉤子怎麽掉的到魚哦。”
蓑笠翁笑了笑,給他看簍子裏頭,一條又大又肥的白鯉,鱗片在雪光下亮得晃眼。
漁民驚了:
“了不得!”
老翁擺了擺手:
“我這釣魚,也就是個喜好。它自己咬了鉤子上來的,不算我的能為,無趣,無趣。”
老漁民點頭:
“也是。咱們這些靠捕魚過活的,沒有哪個是杆子釣的,都用網。”
老翁說:
“是這個理。”
他抬手將魚簍一抖,那條白鯉便落入漁民的網中:
“家裏也沒人吃這個,送你了。”
……
角中梓是東越白角部的修士,練氣後期的修為,在方圓數百裏的山越部落中,算得上頭一撥的人物。
白角部不大,卻因為老巫祝,早年在這片生活過,在周邊部落中頗有威望。
他三十歲那年被老巫祝看中,收為弟子,從此踏上修行路。
十幾年下來,修為精進,名聲也漸漸傳開,每逢年節,周邊小部落送來的孝敬堆滿棚子,草藥、礦石、靈材,應有盡有。
他平日不喜張揚,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間掛一柄短刀,在山裏行走,看著像個尋常獵戶。
可知道他底細的人都清楚,這位白角部的修士,手裏握著好幾條靈脈的采藥權,連西邊那幾個大宗門的外門弟子見了他,也要客氣幾分。
半年前在西邊,望月湖方向碰到個騎著牛來的煉丹師……
……
望月湖東南方向,山道盡頭有一處廢棄的洞府。
蕭元思在這裏躲了大半年了。
半年前那一戰,他傷了肩膀,被牛兒馱著逃下山,一路往東南跑,跑進了這片山越人的地盤。
他不敢迴宗門,也不敢往家裏去。
紅狐狸那句“太陰牛牛”說得俏皮,可聽在他耳中,不亞於晴天霹靂。
這牛兒救過他。
那日在山上,若不是它那一角切開狐火,他已經被那狐狸撕了。
水牛趴在洞府門口,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半睜半閉。
皮毛油光水滑,比在山裏時還精神。
可它不怎麽動,每天就是趴著,看山,看雲,看月,看蕭元思坐在洞口發呆。
蕭元思有時候覺得,這牛兒什麽都懂。
它知道自己為什麽躲在這裏,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帶它迴去。
它不說,也不問,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牛兒。”
蕭元思忽然開口。
水牛耳朵動了動,沒有抬頭。
“我想過了,我帶你迴不去。宗門那邊……真人近年喜好吃牛肉。家裏也不行,我若把你帶迴去,是給家裏招禍。我怕他們把你獻上去。”
水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蕭元思沉默了很久,才說:
“你見過那個角中梓吧?白角部的修士,練氣後期,背景很大。我想……把你托給他。”
牛兒沒有動,隻是看著他的眼睛。
“你別怪我。”
蕭元思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聲音有些澀:
“我護不住你。”
……
角中梓來的時候,蕭元思正在洞口煮茶。
兩個人這大半年裏見過幾迴,說不上熟,但也不陌生。
角中梓偶爾拿些草藥來請他煉丹,報酬給得豐厚……靈石、礦石、靈材,從不占便宜。蕭元思對這人印象不壞,在這片山越地盤上,能跟青池宗弟子平起平坐做交易,已經很是難得。
“你說這妖牛,送我?”
角中梓蹲在洞口,看了看那頭趴著的大水牛,又看了看蕭元思,一臉狐疑。
他練氣後期的修為,一眼就看出這牛不尋常,那對角上流轉的白光,用來煉製短刀很不錯。
“你難道是看上我手裏那點什麽?”
他半開玩笑地說:
“我可先說好,不換。”
蕭元思沒有答話。他給角中梓倒了碗茶,推過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不是送你。是托你養著。我往後常來幫你煉丹,算作酬勞。”
角中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那頭牛。
牛兒也看著他,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在打量他夠不夠格。
角中梓在這片山裏活了五十多年,練氣後期的修為,手裏握著幾條靈脈的采藥權,養一頭牛,不是什麽難事。
“這牛……”
他放下茶碗:
“有什麽說道?”
蕭元思沉默了很久,才說:
“沒有。就是一頭通人性的牛。救過我的命,我帶著不方便,想找個可靠的人養著。”
角中梓沒有再問。
見過不少人,也見過不少事。
哪個修士沒點秘密。
可蕭元思開出的條件實在誘人,養頭牛的事。
一個煉丹師常來幫他煉丹,這筆買賣,怎麽算都不虧。
“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牛我養著。你常來幫我煉丹就行。”
蕭元思點了點頭,把牛韁繩遞過去。
牛兒站起來,跟著角中梓走了兩步,忽然迴過頭,看了蕭元思一眼。
角中梓拍了拍牛頭,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掏出幾塊礦石和一小袋晶石碎片,扔給蕭元思:
“差點忘了正事。”
蕭元思接過來,開啟一看……幾塊火銅礦品相上乘,那袋晶石碎片更是難得,分明是紅晶礦脈的伴生礦,價值不菲。
“望月湖坊市出了個了不得的煉器師。”
角中梓說,語氣裏帶著幾分認真:
“你幫我請他煉一柄矛。你是煉丹師,他是煉器師,應當不會拒絕你。”
蕭元思把礦石收好,點了點頭。
角中梓牽著牛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迴頭喊了一聲:
“別忘了,矛!”
看著那一人一牛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蕭元思坐在洞口,過了很久才動,開始收拾洞府裏的東西……
……
ps;感謝諸君厚愛,明天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