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牛哞遙遙傳來。
貴遲眉心異象驟然大盛,那輪彎月與那點純陽交錯閃現,兩隻眼珠一上一下,滴溜溜亂轉……若有人此刻在場,定要以為這人走火入魔,神智已亂。
識海之中,卻是另一番天地。
九重天上,一道白發身影高坐雲端,垂目下視,神色淡漠。那是個青年模樣的道人,白發如雪,眉眼間卻無半分老態,隻有一種淩駕萬物之上的超然。
他下方千丈處,一道劍光衝天而起。
那是個持劍男子,看不清麵容,隻看得見他手中那柄劍……劍身赤白,光芒吞吐,直指九重天上那白發身影,毫無懼色。
“服氣不養性,築根基而無神通,結金丹卻無果位。”
白發青年淡淡開口:
“你除了一身好蠻力,不在神通命數束縛之下,又能奈何於我?”
持劍男子聲音清越:
“我輩修士,求的是天地逍遙。爾等以人煉丹、以命續命,行的是魔道,修的是魔功,也配談命數?”
白發青年笑了笑,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劍光,落在最下方。
那裏站著一人。
黑發披肩,赤足立在血海之中,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笑。
“你覺著呢?”
白發青年問。
那人沒抬頭。
他隻是低著頭,站在血海裏,發出低低的笑聲。
“桀桀桀……”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整片識海中迴蕩。
“你們啊……”
他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與貴遲一模一樣的臉,眼中卻是一片猩紅:
“一個不過是前情往事,一個無根浮萍,也配在我麵前論道?”
他張開雙臂,腳下無邊血海驟然翻湧而起,化作萬千血色鎖鏈,朝著天上地下、四麵八方蔓延開去。
“來!你們一起!”
他仰天長嘯……
“今日縱使仙人在此,我亦……”
一聲牛哞。
三道身影同時頓住。
九重天上,白發青年忽然擺了擺手。
“外麵來人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
“這次就算了。我不過是一段無關緊要的記憶影像,煉了也就煉了。”
他低頭看了貴遲一眼:
“下次,你且再試。”
話音落下,那白發身影如鏡麵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中。
持劍男子轉過身,與貴遲打了個道揖。
他的麵容依舊模糊,聲音卻清晰得很:
“道友,你入魔了。”
說完,他也散了。
化作一點純陽,消失在識海深處。
……
洞府中。
貴遲周身異象驟斂,兩隻眼珠也不再亂轉,慢慢恢複清明。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差點。
隻差一點。
第一次煉化那玉佩,裏頭不過是幾段李江群的社交影像,輕輕鬆鬆就過了。
這迴這玉簡……他差點忘了,陸江仙消化那段記憶用了三年。他一股腦煉化進去,海量的記憶碎片直接在識海中生成了一道人格。
一道完整的、有自我意識的人格。
若不是出於本能,他將前世關於好友呂純陽的所有記憶都凝成了那道持劍身影與之對峙,讓那人看到他的潛力,現在他隻怕已經不是他了。
可真正結束這一切的,不是前世的記憶,也不是血煉秘法,更不是外麵那聲牛吼。
是那白發青年自己的選擇。
貴遲站在原地,慢慢想通了。
他方纔入魔狀態下其實有句話說得沒錯,他再如何,也不過是無根浮萍。他若強行抹去貴遲的意識,接管這具身體,三五年後他自己也會消散……留下一具行屍走肉,一個真傻子。
而陸江仙還在鏡子裏睡著,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他說“下次你且再試”。那不是威脅,是鼓勵。
是告訴他:
我這次放過你,你下次再來,再煉一塊碎片,再放一道我出來。
一道一道,慢慢來。
等到哪一天,某塊碎片裏藏著一個更完整、更強大的“他”,那時候……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貴遲站在原地,後背又滲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什麽神通命數。
這是陽謀。
他知道這是坑,可他能怎麽辦?
他舍不下這鏡子。
符種、月華、太陰玄光……這鏡子能給的太多。
他若克製貪念,把帶著記憶的碎片直接給了陸江仙,幫那鏡子破鏡重圓,那對於方纔那道意識來說,更好。
他若不去碰那些碎片,那這麵殘鏡,隨著他修為越來越高,除了怕擔驚受怕,拿著作用也不是那般大?
高啊!
這屁股坐的高啊!
……
哞……
又一聲牛叫從外麵傳來。
貴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
他不再去想那些事……至少現在不想。他轉身走進最邊上那間石室,從玉盒中取出那麵鏡子,又將那枚空白玉簡也放了進去,一並擺在石台上。
鏡子入手的那一刻,他與鏡子的那絲聯係又強了幾分。
他站在那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將玉簡記憶中一篇秘法凝成一道光,渡入鏡中。
《玄珠祀靈術》。
此術以鏡身牽引太陰月華,可凝聚玄珠符種。將這符種種入他人丹田,便可助其修行。待那人修為有成,或是身死道消,符種便會反哺自身,助陸江仙練就太陰玄光。
術中還附了一道《接引法》,用於教導受種之人如何從鏡中請出玄珠符種,養於丹田之中。
他做完這些,退後一步,看著那麵鏡子。
鏡麵上的青暈微微跳動,像是呼吸。
鏡子裏,陸江仙正睡得香。
這幾日沒人打擾,他睡得踏實極了。正做著美夢,忽然一道更潤、更暖、更舒服的東西將他整個意識包裹住……那感覺怎麽說呢,舒服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如果要形容,就一個字:
爽。
他正爽著,忽然感覺那熟悉的“震動”又來了。
狗日的領導,又打電話。
他本想再掛掉,轉念一想,自己好歹也休息這麽久了,不能老這麽不近人情。再說這次感覺也沒那麽急,好像就是讓他簽個字。
迷迷糊糊也不去細看,直接寫上同意。
“好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個身繼續睡。
洞府裏,貴遲狐疑地看著那麵鏡子。
鏡麵上的青暈跳動了兩下,像是應了一聲,然後又恢複成平穩的呼吸。
這就……成功了?
……
ps:睡了睡了……實在熬不住了┭┮﹏┭┮
明天早上九點醒,爭取十二點前把第一章寫好……沒有存稿的撲街就是這麽卑微。
諸君晚安,夢裏接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