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迭接過藥囊,抬頭看他。那年輕人已經轉身往牛欄走去了。
牛欄裏,那頭水牛早就醒了。
從那年輕人敲門那一刻它就醒了……它不用睜眼就知道,又是那遭瘟的狐狸一類的貨色。
要是這次還能大難不死,它發誓一定要讓那狐狸嚐嚐牛角上跳舞的滋味。
它這樣想著,身子卻沒動。
它本就受了重傷,打不過,真打不過。愛咋咋地吧。
腳步聲停在牛欄外。
愛咋咋地吧。
“好聰明的牛兒。”
那聲音溫和,帶著笑意:
“跑人家院子裏當起老爺來了。一般人還真想不到,你一隻牛還知道燈下黑。”
牛眼睛一閉,幹脆不理他。
“我正好擅長辨識藥草。”
那年輕人繼續說:
“你要是不一路啃那些療傷的藥草過來,我也尋不到你。”
這年輕人正是受師弟之托,來查妖跡的蕭元思。
原本他一路循著藥草味兒追來,最後鎖定這一家農戶,心中還想著來晚了,怕是要除了這害人的牛妖。
正要進門時卻聽見裏頭一家人說話。
那牛沒傷人。它隻是吃,隻是睡,動都不動。
蕭元思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心裏那根弦鬆了下來。等他進門,看見那頭牛眼裏沒有一點兇性,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認命。
他忽然起了個別的心思。
他開啟牛欄門,走進去。
“別怕。”
他蹲下來,抬手一道清風拂過,牛身上那層泥汙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毛。
那皮毛上縱橫著幾道結了痂的傷口,有的深可見骨,看著觸目驚心。
蕭元思從懷裏摸出一個藥瓶,拔開塞子,把藥粉一點點灑在那些傷口上。
那藥粉涼絲絲的,落在傷口上有些癢。
牛眼睛眨了眨,流下淚來。
……
眉尺山,洞府中。
貴遲猛地睜開眼。
眉心一道彎月燦然生光,照得滿室清寒。他忽然大笑,笑聲在洞府中迴蕩:
“李江群,你眼瞎看錯了人!”
笑聲未落,眉心那道彎月倏忽化作一點純陽,熾烈灼目。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卻變得蒼茫悠遠:
“離得陽以兆形,坎得陰以成體。陰陽交感,純陽乃生。劍名……”
他頓了頓。
“白虹。”
話音未落,純陽與彎月同時隱去,一片火雲自眉心湧出,將他整個人籠在朦朧霞光裏。
火雲中,那聲音又變了,像是幾個人在同時說話:
“我是誰?”
“我是李江群?”
“不對,李江群是我徒弟。”
“我是呂純陽?”
“也不對,呂純陽是我好友。”
“我是李貴遲……”
那聲音忽然靜下來,火雲湧動間,似乎有一張臉在明滅不定。
“對,我是傻子貴遲。”
“不,我是……”
話沒說完,他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冥冥中一道窺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從極遠處投來的視線,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中盯著他。
貴遲長發無風自動,臉上的迷茫一掃而空,那雙眼睛變得幽深難測,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望著那道目光投來的方向,嘴角忽然彎了彎。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莫名心悸。
“你這小狐狸。”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縹緲出塵,不像是他,又像是他:
“出落的倒是好看?”
……
大黎山深處。
一處半露天的洞窟中,月光從頂上的裂隙傾瀉下來,落在一汪潭水上。
潭邊坐著一個女子,身著薄如蟬翼的紗衣,那衣衫下隱約能見輪廓美得驚心。
她正雙目出神地望著望月湖的方向,眼中華光閃爍,像是看見了什麽。
忽然,她麵色大變。
她張了張嘴,隻吐出一個字:
“仙……”
話到嘴邊,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小嘴,把那半截話硬生生嚥了迴去。
她不敢再說了。
她膝蓋一軟,徑直跪了下來。
……
大黎山外圍,白榕樹下。
那隻赤紅狐狸蹲在落葉堆裏,兩隻前爪捧著一根火羽,翻來覆去地看。羽毛約莫半臂長,赤中透金,在日頭底下泛著淡淡的光暈。
它湊近聞了聞,又拿舌頭舔了舔,砸吧砸吧嘴。
那日它逃迴山裏,越想越覺著心虛……說好了送人家火羽賠罪,現在又捨不得,算怎麽迴事?它白榕狐在這大黎山混了幾百年,雖說不是什麽大妖,可也講究個一諾千金。
隻是這火羽實在金貴。
它特意跑了一趟大黎深山,找了位長輩給掌掌眼。那長輩瞥了一眼,說這不是什麽築基火鳥,是隻成了神通的火雀。
它當時腿就軟了。
成了神通的妖……
它白榕狐的麵子,值幾個錢?
要不……不送了?
反正自己以後也不出大黎山了,那年輕道人還敢進山尋它不是不成?
要知道,它那長輩都對這火雀羽露了貪念,若不是怕惹得祖奶奶不快,早就動手搶了。
想起祖奶奶。
白蓉又想到狐族中流傳著一個關於祖奶奶的故事。
傳說祖奶奶百多歲時也在這北麓討飯吃。那時候北麓剛打完一場大仗,方圓百裏沒有人煙,祖奶奶就在一處樹洞裏睡大覺。正睡得香,忽然被人從樹洞裏一把拽了出來。
那是個白發仙人,一身修為深不可測。仙人開口便問:
“你這小狐狸,可吃過人?”
祖奶奶那時還沒見過人,老老實實說:
“不曾吃過。”
白發仙人點點頭,指著山下說:
“那山下有一群村人,你給我看好了,保護他們兩百年。做成了,我就賜你一場造化。”
祖奶奶連連點頭。那白發仙人在她眉心處一點,飄然而去。
後來祖奶奶真的守了兩百年,一口人都沒吃過。兩百年後,她眉心那點造化化開了,纔有了今日的修為。這規矩也傳了下來……大黎山北麓的狐族,不許吃人。
它想著祖奶奶,又看看爪子裏的羽毛。
祖奶奶守了一個信兩百年,它白榕狐的麵子雖然不值錢,可答應了的事……
它把羽毛放下,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迴頭看一眼。
再走兩步,又迴頭看一眼。
最後它一屁股坐迴落葉堆裏,把羽毛往懷裏一揣,恨恨地嘟囔了一句:
“狐無信不立。算了,便宜你了。”
……
ps;下一章,預計淩晨以後了……求求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