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尺山,石壁外。
一頭大水牛跪在那裏,兩隻前腿曲著,整個身子伏在地上,腦袋低垂,對著那麵爬滿藤蔓的山壁。
它跪了不知多久,身上沾著露水,皮毛卻幹淨得很……那日那人給它清理過,藥也上了,傷也好了,如今渾身上下舒坦得緊。
它跪了很久。
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山壁裏忽然傳出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
“進來吧。”
麵前的石壁一陣扭曲,如同水麵泛起漣漪,漸漸顯出一道洞口。洞裏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水牛站起來,低低叫了一聲,慢慢走了進去。
洞府裏依舊亮如白晝。貴遲站在靈眼旁,看著那頭牛一步一步走近。它身上的傷已經好了,皮毛油光水滑,比在山上時還精神些。
“遇到好人家了?”
貴遲笑了笑。
牛不會說話,隻是使勁搖頭。
“我知道你沒有把人往這邊帶。”
貴遲走近幾步,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這麽說,你是來道別的?”
牛低下頭,四肢一屈,又匍匐在地上。
貴遲看著它,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還放在牛頭上,那皮毛粗糲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一個孩子每日早晚靠在牛肚子上修行,借著它的體溫抵禦河灘上的寒氣,熬過最艱難的那段日子。
“閉眼。”
水牛乖乖閉上眼睛。
他從懷裏取出那麵鏡子。鏡麵上青暈微微跳動,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貴遲手指一點,鏡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那白光極淡,極純,像是月光凝成的絲線,在他指尖纏繞。
《玄珠祀靈術》中凝聚玄珠符種的手段,他試了才知道有多難。這符種不是拿著鏡子就能隨便施展的,要的是神識之力,和鏡子的權柄。
他隻煉化了兩塊碎片,自然談不上執掌寶鑒權柄,但鏡中那位能。
方纔他以與鑒子微弱的聯係溝通裏麵那位,得了迴應,才勉強凝出這一枚符種。
以他目前的神識體量,也隻夠這一枚。
正好,給了這牛兒。
通崖,項平幾人的,還需要等陸江仙醒了才能辦。
“你且聽好。”
貴遲的聲音沉下來:
“今日我以符種種你,為你再開坦途。他日你若修為有成……”
他頓了頓。
“隻一條:生不負我。”
那白光從他指尖落入牛頭,瞬息之間沒入不見。
牛兒心中大震。
它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化開,溫溫潤潤,順著血脈流遍全身。原本卡了許久的瓶頸忽然鬆動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頭發芽。
它抬起頭,看著貴遲。
眼前的貴人還是那個貴人,可它看著,忽然覺著不一樣了。
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七歲的孩子趴在它背上,它們一同遊過望月湖。後來那孩子成了少年,餵它吃第一顆果子,又給了它第二顆、第三顆。再後來那孩子成了青年,給了它一道仙法修行……
它看著看著,那身影越來越高,越來越大,最後與青天齊……
……
牛兒走了。
貴遲站在石壁前,看著那道身影慢慢走遠,消失在山林深處。
他站了很久。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老父親,看著自家孩子被人拐跑。當然,這也是他這當老子的沒本事,不盡心。
他甚至都沒有想去瞭解是誰拐跑了他的牛……不用想也知道,能讓這牛心甘情願跟著走的,必然是那個幫它治傷的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符種種下,這牛兒能走到哪一步,能活到哪一天,他都不用再擔心有人從它身上探查出自己的秘密。
……
古黎道上,蕭元思負手而立。
他等了許久,久到以為那牛不會迴來了。正想著要不要再去那村子看看,忽然見遠處一頭大水牛低著頭,慢慢朝他走來。
那牛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近前,它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
蕭元思看著它,眼中滿是笑意。
這牛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不是山中野牛成妖,太通人性了。
該是哪個已故的道友從小養的,不然這麽好的牛,誰捨得丟掉在外邊。
他本想直接牽迴青穗峰,他與這牛兒投緣。可這牛偏要往這邊跑,還不許他跟著。他隻好在這古黎道上等著,想著大約是迴去祭拜前主人了。
如今看著它迴來,他心裏忽然有些感動。
又看了一眼,他愣住了。
這牛身上的氣息,比先前渾厚了幾分。
突破了?
他心中暗歎:好通透的牛兒。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枚草丸,遞到牛嘴邊。
“這個你先吃。”
他的聲音溫和:
“等完成了宗門任務,迴了青穗峰,我再給你專門煉製一批適合你的丹藥。”
牛低頭,把那草丸卷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蕭元思想抬手拍拍它的頭,牛卻躲開了,隻讓他拍了拍它的背。
他笑了笑,也不在意。
“走吧。”
……
黎涇後山。
那棵大榕樹遮天蔽日,落葉鋪了一地。
樹下的木屋門虛掩著,院裏幾壟菜地綠油油的,角落裏那株蛇蛟果樹掛著五枚青果子,在日頭底下泛著瑩潤的光。
一隻赤紅色的大狐狸蹲在樹下,皮毛鮮亮得像一團火,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姿態端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它仰著頭,盯著樹上那幾枚青澀的果子,眼睛都看直了。
“好果子,好果子……”
它嘴裏念念有詞,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角。
樹下的木屋門口,站著一個小姑娘。
汲小玉雙手張開,攔在通往那棵蛇蛟果樹的路中間。她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可那架勢擺得足,一副“你要過去就從我身上踩過去”的模樣。
狐狸瞥了她一眼,不耐煩地擺了擺爪子。
“小娘皮,你讓開。”
汲小玉不動。
“你知道白大爺這次是來幹嘛的嗎?”
狐狸把爪子往懷裏一掏,摸出那根火羽,在空中晃了晃:
“送禮!給你家公子送大禮!”
它把那火羽往懷裏一塞,又指了指樹上的果子:
“我白大爺千裏迢迢跑來送禮,吃兩顆不熟的青果子,難道不應該?你快閃開,別一會兒你家公子見了,又說我不講道理欺負你,再訛上你白大爺一筆。”
……
ps:早上九點多醒的,本來想立刻碼字……美伊局勢讓人心憂,多關注了一會兒,迴過神來已經這個點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