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涇村的人,祖祖輩輩都守著眉尺河和望月湖過日子。
種田之外,便是捕魚。河裏撈的,湖裏打的,夠吃還能換錢。至於後山……有魚有肉,誰肯去那深山裏同野獸搏命?
於是族輩相傳,也不過是靠著山腳那幾片林子,砍些檵木和六月雪迴來燒飯。這些矮木長得快,又好采撿,犯不著往深處走。
隻有建屋子的時候,才組織村民一起上山伐幾棵大木。
所以黎涇後山上的小路,早就被荊棘封了。
貴遲拍了拍水牛的腦袋,渡了一道靈氣進去。
“牛兒,你是吃草葉的,這大好機緣就靠你了。”
水牛眨了眨眼,低下頭,大鼻子在地上拱了拱,又抬起頭往四周聞了聞。貴遲從它背上滑下來,由著它在前麵開路。這畜生跟他兩年多,日日受月華滋養,雖說還沒成妖,但皮毛厚實,力氣也大,走在前頭把荊棘踏平,倒省了他不少事。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照得林子裏亮堂堂的。水牛慢悠悠地走著,東聞聞西嗅嗅,走一陣停一陣吃一陣。貴遲跟在後麵,也不急,由著它帶路。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水牛忽然停下來,抬起頭,往一處矮坡上望。
貴遲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坡上長著一棵大榕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遮了一大片天。榕須垂下來,一根根紮進土裏,又長成新的樹幹。
貴遲站住了。
他記得書裏寫過,這地方好像有條長蟲。李家後來廢了好大一番功夫纔打殺了。
他並指豎起,指尖上冒出一簇森白的火焰,小小的,顫顫巍巍的。這是小火球術的簡化版,前世他玩了幾十年的東西,不用唸咒,不用掐訣,念頭一動就能放出去。
這手段最初是用來點煙的,後來突破築基後,什麽煙癮酒癮都淡了去,這一小手段就多用來燒垃圾。
可等了有一會,什麽動靜都沒有。
榕樹上隻有兩窩鳥,嘰嘰喳喳地叫著,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貴遲收了火,繞到榕樹後麵。
然後他看見了。
一株半人高的小樹,碧綠碧綠的,長在榕樹背後的陰影裏。樹上掛著六枚果子,青的多,紅的少……隻有一枚紅透了,紅得發亮,像一盞小燈籠掛在綠葉間。
他湊近了些,那股靈韻就撲麵而來。
是靈植。
貴遲伸出手,把那枚紅透的果子摘下來,托在掌心裏。果子不大,比拇指肚大一圈,皮薄薄的,能看見裏頭隱隱的光。
書裏那孩子吃的,應該就是這個。
叫什麽名字,他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孩子吃了一顆,修行開頭很快,後來卻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斷了道途。也不知道是那孩子天賦實在差,還是這果子生吃有什麽妨礙。
他正想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
一看,水牛抬著大腦袋,正盯著他手裏的果子,眼睛亮亮的。
貴遲愣了一下,笑了。
他把果子遞到水牛嘴邊。
“想吃?”
水牛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水牛。
這畜生跟他兩年多,陪他進山,陪他修行,夜裏給他放哨,下山給他開路。這果子就算有什麽妨礙,他其實也捨不得拿水牛試,畢竟這牛就是一尋常牛兒。
但他又想了想,沒成練氣前,自己這一身法力也不能暴露,這果子留著也是無用,那就給它。
他把果子遞到水牛嘴邊。
水牛伸出舌頭,把那枚紅果子卷進嘴裏,嚼都沒嚼,就嚥下去了。
然後它眨了眨眼,趴下來了,就趴在榕樹底下,眼睛半睜半閉。
貴遲愣了愣,蹲下來看了看。水牛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平時沉了些,像是要睡著的樣子。他伸手摸了摸,能感覺到它皮下的血肉在微微發熱。
這是要突破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也罷,你守著我突破,現在輪到我守著你了。
得守著。
貴遲想了想,轉身下山。
他迴去拿了一把柴刀,路過矮屋的時候,他往窗紙上看了一眼……老爺子還在睡覺,昨晚大概一夜沒閤眼。他沒進去,隻是站了一會兒,又轉身走了。
迴到榕樹底下,水牛已經睡著了,鼾聲悶悶的,像從前周貴打呼嚕那樣。
貴遲抬頭看了看這棵大榕樹。
樹幹粗,枝幹也粗,離地兩三丈的地方有個樹杈,正好能搭個台子。他看了看手裏的柴刀,又看了看那棵樹,心裏忽然生出一點興頭來。
前世還未修行時,住的就是高樓大廈,從沒自己動過手。
這一世倒好,連個成了修士遮風擋雨的地方都得自己搭。
榕樹好爬,那些垂下來的氣根一根根粗得很,踩著就能上去。
爬到那個樹杈的地方,他踩了踩,穩得很。兩根枝幹交叉著,中間能鋪寫原木,邊上再圍一圈,就是個像樣的樹屋。
他從樹上下來,開始砍樹枝。
山裏的雜木多的是,不費力,一刀一棵。他把砍下來的樹枝拖到榕樹底下,挑直的留著,彎的當柴火。然後一根根往上遞,在樹杈上一根根鋪平,用樹藤捆緊。
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
貴遲一直沒停。
餓了就啃兩個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如今胎息二層,力氣比尋常大人還大些,幹起活來不累。
隻是有些瑣碎……要估量尺寸,要綁繩子,要調平,要留門。
他一直忙到天黑,月亮升起來,才把底板鋪好。
一夜修行……
第二天一早,他接著幹。四麵圍上樹枝,留個口當門。頂上蓋一層樹皮,再壓一層樹葉,防雨。裏頭鋪一層幹草,軟軟的,躺上去比石頭舒服。
他一邊幹,一邊想著往後的事。
胎息境界不能暴露在人前,是水磨功夫。等練氣之後,修了雲掩月,以火煞之氣掩蓋月華異樣,就可以去湖中洲的坊市了。到時候,這幾枚靈果便是他的第一桶金。
第三天上午,樹屋建好了。
他從樹上跳下來,退後幾步,仰頭看著那棵樹。樹屋不大,但該有的都有了,門朝南,能曬太陽,能看月亮。
從外麵不靠近根本很難看出來,上麵建立了個樹屋
他正看著,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迴頭一看,水牛站起來了。
它站在那裏,甩了甩尾巴,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又好像不太一樣了……亮了些,深了些,像是能看懂東西了。
變化最大的是一對角,彎彎的,像兩輪月牙。
貴遲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成了?”
水牛低低地叫了一聲。
貴遲咧嘴笑了。
“那往後,就要喚你一聲道友了。”
水牛拿腦袋頂了頂他,不願意似的。
貴遲隻好說:
“好好好,還叫你牛兒。”
……
ps;風雨前,稍作鋪墊,寫一點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