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眨眼的工夫,一個大活人就沒了。
那簇白火落下去,徐三連哼都沒哼一聲,隻剩地上淺淺一攤灰。
貴遲從門口走進來時帶起一陣風,那攤灰便散了,混進屋角的泥土裏,再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灰。
李根水靠著牆,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看著那攤灰,又看看貴遲,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幺兒……你殺人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貴遲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根水扶著牆,慢慢坐到炕沿上。手還在抖,他把手壓在膝蓋底下,壓住了,可腿又開始抖。
貴遲沒解釋。
他隻是看著地上那攤灰,在想另一件事。
這人應該就是書裏那個徐老頭,活了八十歲那個。
他慢慢理清了這段因果。
徐三是元家的下人,在元家幹了半輩子。後來李木田提刀迴來,元家的人殺光了,下人驅散了。李木田沒難為那些人,還給地種。可偏偏漏了一個孩子,是元家的餘孽,混在下人裏逃了出去。
二十多年後,那孩子扮成難民迴來。
徐三認出了他。那是他伺候過的少爺,他沒說。
然後那孩子一刀捅死了李長湖。
後來徐三殺了他曾經的少爺。替李長湖報了仇。然後他在李長湖墓旁搭了間草棚,一守就是二十年。
村裏人路過,都說這老漢仁義。
可這裏頭的仁義,又怎麽說得清。
他認出了仇人卻沒開口,李長湖才死的。他是元家的下人,到頭來自己殺了元家曾經的少爺……
貴遲收迴目光。
“不該殺嗎?”
貴遲問。
李根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該嗎?
那徐三手裏拿著繩子,是要殺他。要不是貴遲來得巧,他現在已經是死了。
而且……徐三都看見了。
可那是殺人啊,就那麽一把火燒沒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說該?那是殺人。說不該?孩子是為了救他。
他正想著,貴遲忽然開口:
“前年周叔帶我去縣裏給你抓藥,元茂找過周叔,身後跟著的隨從,就是他。”
李根水眉頭皺起來,阿貴沒提過這事兒。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還掛在樹梢上,照得院子裏白晃晃的。
貴遲看著他,卻不想老爺子說出這麽一番話出來。
“有你在,元家總不能害了我家性命去。”
他慢慢說著,像是在理自己的心思。
“元茂那人我知道。他家不是黎涇村本地人,他爺爺那輩才搬來的。那時候村裏地少人多,他爺爺就放貸,青黃不接的時候借糧給人家,秋後還不上,就拿地抵。一年兩年三年,慢慢攢起來的。”
貴遲聽著,想起前世那些兼並土地的手段。放貸,以糧換地,一本萬利。
“後來他爹那一輩,又趕上幾年災荒,村裏賣地的人多,他家就越發大了。傳到元茂手裏,村裏一小半的地都姓元了。”
李根水說著,忽然笑了笑。
“其實他家手段不算狠。周邊那些村子,有的是直接搶的,有的是勾結官府硬奪的。他家好歹借出去的糧,確實給,還不上才收地。”
貴遲點了點頭,沒評價。
李根水看著他,又說:
“你兩個哥哥,木山木禾,你知道的。”
貴遲當然知道。木山老實,分出去單過幾年,過自己的小日子。木禾隨他娘,心思多些,但也不敢太過分。
“木山老實,守成可以,爭不行。木禾心思多,但要真跟元家鬥,他還不夠看。”
李根水說著,歎了口氣。
“我想著,就讓元家來圖謀吧。正好磨磨他們倆。”
他看向貴遲。
“要是他們能守住,那是他們的本事。守不住,隻要你能保他們一條命,就行。”
貴遲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爺子,您這心操得遠。”
李根水也笑了,歪著嘴,笑得有些難看。
“一輩子就這點家業,李家幾輩子了,就這點家業能不操心嗎?”
貴遲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
“其實他們也用不著我來管。”
李根水愣了一下。
“大哥應該快迴來了。”
李根水渾身一震。
他猛地坐起來,那半身不遂的毛病好像一下子好了,直愣愣地盯著貴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幺兒……你……你說什麽?”
貴遲伸手扶住他,把一絲靈氣送進去。李根水這才覺得身子一軟,靠在他肩上,可眼睛還死死盯著他。
“木田……木田還活著?”
“活著。”
“他……他會迴來?”
“快則一兩個月,慢則一兩年,肯定迴來。”
貴遲的聲音很平靜,可李根水聽在耳朵裏,卻像是打雷一樣。
他張著嘴,眼淚就下來了。
二十八年了。
他以為那孩子早就死在哪場仗裏了。他年年托阿貴去打聽,年年沒訊息。又怕打聽迴來的是個死訊。
可如今,小兒子告訴他,老大還活著,要迴來了。
“好……好……”
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個字,說著說著,又哭又笑。
他還有四年。一兩年,等得到。
李根水使勁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等得到……等得到……”
……
貴遲從矮屋裏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窗紙上映著昏黃的光,一動不動,裏頭的人大約還沒睡。二十八年的念想忽然有了著落,換誰也睡不著。
他轉身騎上牛背。
水牛慢悠悠地走著,蹄子踩在土路上,篤篤,篤篤。
他算了算日子……李木田離家第二十八年了。
元茂那邊已經動了心思,徐三今夜雖然死了,但難保不會有下一個。周行輪還得兩三個月才能成,眉尺山的洞府一時半會兒打不開,在哪修行都是修行。不如就待在黎涇後山,離李家近些,萬一老爺子那邊有個風吹草動,他也來得及。
重活一世,他對親情本沒有太多念想。可生養一場,於情於理,總該把這一世的父子情分全了。
原以為老爺子會讓他把元家除了。
沒想到那番話說出來,竟是替元家開脫的意思……怕他多造殺孽,又或是真想讓木山木禾經些磨難。
自己都這樣了,還替兒子們操著心。
剛進山,他忽然想起這山中還有一道機緣。
……
ps;新簡介擬好了,在書評區,諸位道友幫我掌掌眼。覺著還行,我就準備改了。
差點兒忘了,今日元宵佳節,也祝大家月圓人圓,諸事順遂,湯圓甜甜,好事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