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黎縣東市的街角有家酒樓,不高,兩層,掛著塊舊匾,寫著“安平居”三個字。
二樓靠窗的桌邊坐著三個人。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酒已經下去大半,菜卻沒動幾筷子。
李木田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賣糖葫蘆的,挑擔子的,抱孩子的婦人,牽驢的老漢……他已經二十八年沒看過這些了。
二十八年,十三歲離家,四十一歲迴來,半輩子都在軍營裏。
田守水坐在他對麵,低著頭,盯著碗裏的酒,不說話。
任平生坐在靠樓梯的位置,一隻袖子空蕩蕩的,垂在身側。他喝酒喝得最兇,一碗接一碗,像是要把這輩子沒喝的酒都補上。
“二位兄弟。”
任平生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像是酒嗆的,又像是別的原因。
李木田轉過頭來看他。田守水也抬起頭。
“不必再勸。”
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擱,朝樓梯方向喊了一聲:
“小二,再上酒。”
樓下應了一聲,噔噔噔跑上來個半大小子,手裏端著個黑釉酒壺,往桌上添滿了,又噔噔噔跑下去。
任平生等那腳步聲遠了,才又開口。
“少時好賭,把祖上那幾畝田輸了個幹淨。爹孃氣得沒了半條命……後來輸光了,沒得賭了,我就在街上混,村裏人見了我就躲,親戚也不認我。我活成那樣,還有什麽臉麵?”
李木田想說什麽,被他抬手止住了。
“若非當年那道招兵令,所幸招走了這條爛命,要不招走,我怕是連這半條命都不剩。”
這話說得,像唱詞似的,又像說書先生嘴裏蹦出來的句子。可任平生從來不會這些。他隻是喝多了,把心裏的話往外倒,倒著倒著,就倒出這種調調來了。
周圍的酒客,也都轉頭看了過來。
任平生也不在意,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嚥下去,長長地呼了口氣。
“諸位,你們可知道我們這些年看見了什麽?”
“妖禍橫行,山越入境。”
“楊將軍發了征兵令。萬萬人應了征,八方來,營中聚。少數為了建功,多數為了求生。”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酒意,也帶著恣意。
“隻聽有人高聲慶,論生在亂世的有幸……可那些個村民百姓,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話音落下,酒桌上一片安靜。
那些年紀大些的酒客,不少人都紅了眼睛。古黎道征兵那年的事,他們都還記得。大黎山下週村鎮遭難那年的事,他們也還記得。
官道上逃難的百姓一撥一撥的,走到半路就死一半。那些村子,今日還在,明日就沒了。山越人把一村人的頭皮揭下來,晾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妖物從山裏衝出來,一口火就能燒數村,連帶著周邊也要受旱。
有人抹著眼睛問:
“好漢,你們打贏了沒有?”
田守水的眼眶也紅了。他低下頭,拿袖子擦了一下,悶聲道:
“楊將軍與我等兄弟同吃同睡,哪能不贏。”
“贏了好,贏了好……”
有人開始問:
“你們有沒有見過我兄長?他叫柳二狗,古黎道征的兵,走了就沒迴來。”
又有人問:
“我爹叫田大柱,你們認得不?”
問的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聲音嘈雜。
三人不知如何迴答,也不耐煩應付這些。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高聲道:
“李兄弟,田兄弟,再飲一碗!”
“小二,結賬!”
店小二跑上來,賠著笑說:
“掌櫃的說三位的酒錢免了,三位好漢為咱們拚過命,這頓酒算掌櫃的請。”
任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木田,又看了看田守水。
李木田沒說話,站起身,朝那些酒客拱了拱手,轉身下樓。
田守水跟在後頭。
任平生走在最後,到樓梯口又迴頭看了一眼。那些酒客還望著他們,有人抹淚,有人唸叨著什麽。
他轉過頭,下樓去了。
三人出了酒樓,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
太陽已經偏西,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賣糖葫蘆的收攤了,挑擔子的也不見了,隻剩幾個小販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吆喝。
任平生望著大黎山的方向,那邊雲霧繚繞,看不真切。
“我那個村,早就沒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去年我托人打聽過,說是山越人過境的時候,一把火燒了個幹淨。人?一個沒剩。”
他把目光收迴來,看著李木田,又看看田守水。
“二位兄弟,你們讓我迴去,我迴哪兒去?我鄉中已成無人之境,叫我迴去作甚?”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塞到李木田手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這是楊將軍賞的餉錢。你們迴去鄉裏,一定要多買些田地。買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站得穩。”
李木田看著那布包,眼睛紅了。
“任兄弟……”
他的聲音有些哽:
“這是血肉換的餉錢。你……你留著自己用。”
任平生搖搖頭,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我好歹也立過大功,我的去處楊將軍早有安排。用不著這些了。”
他退後一步,單臂朝兩人拱了。
“臨別之際,二位兄弟,莫留,莫哭。”
風吹過來,把他那條空袖子吹得飄起來。
“且讓老兄弟我……求一個問心無愧。”
說完,他轉身就走,大步流星,頭也不迴。
李木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裏。
田守水站在他旁邊,抹了一把臉。
“木田哥,咱們……咱們怎麽辦?”
李木田低頭看著手裏的布包,好一會兒沒說話。
“先買頭牛。”
他抬起頭,聲音穩了下來。
“既然要迴村買水田,先買一頭牛是對的。再買些傢什,買些種子,買些布……二十八年沒迴去,總不能空著手。”
……
元茂最近正春風得意,時常往酒樓來,今日正好也在,坐在角落那桌。
巧了。
黎涇李根水的大兒子,十三歲征兵,走了二十八年……這事兒他打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