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叫別人。”
李根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這孩子不傻,這麽些年不說話,肯定是不願意讓旁人知道。
他點點頭,扶著牆出去了。
矮屋裏隻剩下貴遲一個人。
隔壁的動靜他聽得清楚。木禾睡著了,陳氏不說話,孫氏嘴裏卻沒停過。
……
李根水很快迴來了。懷裏抱著一套嶄新的老人衣,疊得整整齊齊。這原本是他給自己準備的,但如今孩子因為阿貴死了肯跟他說話了,他就是自己不穿,也得把這身衣裳給阿貴穿上。
他進屋看了一眼貴遲,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周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貴遲接過衣裳,開始給周貴穿。
李根水站在旁邊看著。
那孩子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周貴弄疼了。他忽然覺得眼睛發酸,轉過身去,沒再看。
貴遲一邊給周貴穿衣,一邊開口。
“知道我為什麽裝傻嗎?”
李根水迴過頭,看著他。
“嫡弱而庶強,您又是個嫡庶分明的性子。”
貴遲低著頭,手上動作不停:
“這種情形最容易出事。庶子能力強,不甘心屈居嫡子之下。嫡子身份尊貴,也不願意放手,互相傾軋。”
他把周貴的胳膊輕輕放進袖子裏。
“嚴重的話,兄弟反目,自相殘殺。您年紀大了,兩個兄長都已成人,二孃又是個要強的。說到底,是能力和身份的衝突。”
李根水聽著這些話,心裏翻起驚濤駭浪。這些道理他懂,可這話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裏說出來,他怎麽也想不通。
他不知道這孩子小小年紀,怎麽能懂這些。
更不知道這孩子那小小的身子,哪來這麽大的力氣。
貴遲把周貴的衣襟理好,抬起頭,看著他。
“爹,你知道仙人嗎?”
……
第二日,整個黎涇村都喧鬧了起來。
最先傳開的依舊是村口洗衣裳的幾個婦人。
“聽說了嗎?李家那個長工,周貴,昨夜跑了!”
“跑了?不能吧,那人在李家幹了十幾年了……”
“怎麽不能,孫氏在院子裏罵了一早上,說養了十幾年的白眼狼,臨走還拐走一頭牛。”
另一個婦人湊過來,壓低聲音:
“我還聽說,李老爺一早知道這事,遭不住,嘴都歪了。”
“歪了?”
“可不是嘛,半邊臉不會動,如今那模樣就跟他那啞巴傻兒子差不多。
“那傻兒子呢?也跟著跑了?”
“那不廢話,他是人家繼子,不跟著跑跟著誰?”
有老太太在旁邊聽著,嘖嘖搖頭:
“造孽哦,那孩子雖然傻,好歹也是李家的種。這下好了,跟著個長工跑出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什麽李家的種,過繼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一個中年漢子扛著鋤頭路過,插了一嘴:
“要我說,那周貴也是想不開,李家對他不薄,跑什麽跑?”
“你知道什麽!”
先前那婦人白了他一眼:
“我聽說,昨兒個白天,孫氏還在院子裏罵人家是長工,話可難聽著呢。人家聽了能不走?”
“那也不至於半夜跑啊……”
“不半夜跑,等天亮讓人抓迴來?”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訊息傳到柳家,柳家婆娘一拍大腿:
“哎呀,我就說那周貴不是什麽老實人!你們還記得不,開春他在縣城茶攤跟元家的人說話,我男人親眼看見的!”
“元家?哪個元家?”
“還能是哪個,元茂元老爺唄!那元家是什麽人家?村裏的地一小半姓元!他周貴一個長工,跟那種人說話,能有什麽好事?”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於是到了下午,流言又換了個版本。
“聽說了嗎?那周貴早就跟元家勾搭上了,這次跑,八成是投奔元家去了!”
“那牛呢?牛也帶走了?”
“廢話,那是投名狀!把李家的牛牽去孝敬元老爺,好換個差事!”
“那傻兒子呢?”
“順帶的唄。”
有人提出疑問:
“可李老爺對周貴不薄啊,十幾年的恩情,他就這麽走了?”
那被問的人冷笑一聲:
“恩情?李老爺是快死的人了,他一死,那周貴一個長工,在那家能待得住?孫氏那嘴,能饒得了他?早走早好,人之常情。”
眾人聽了,都默默點頭,覺得這話在理。
於是到了傍晚,流言已經徹底定了型:
周貴忘恩負義,勾結元家,半夜拐牛逃跑,李老爺氣得嘴歪眼斜,那傻兒子也跟著跑了,李家算是倒了血黴。
沒有人知道,村外那條土路上,從昨夜到現在,根本沒有新牛蹄子印往外走。
也沒有人往眉尺山的方向去看一眼。
……
眉尺山。
林子很密,太陽照不進來,到處都是潮濕的腐葉味。
貴遲扛著一卷草蓆,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歲的身體,扛著個成年男人,本該吃力得很。但踏進胎息之後,身輕力大,這一路走來,那草蓆扛在肩上,並不比背一袋糧食重多少。
水牛跟在後頭,背上馱著兩個麻袋。一袋麵粉,一袋米。鍋碗瓢盆掛在兩邊,叮叮當當地響。柴刀鋤頭插在麻繩裏,一晃一晃的。
貴遲走得不快,是山路難走。荊棘密佈,亂石橫生,得繞過那些地方。
走了一個多時辰,他停下來。
前麵是一片坡地,地勢高,背靠山壁,麵朝東南。
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正好照在這裏。幾棵老鬆歪歪扭扭地長著,地上鋪滿了鬆針。
貴遲把草蓆放下,拿起鋤頭。
胎息一層的力氣,挖起坑來比他想得快。一口氣挖下去,不用歇,那坑很快就有了形狀。水牛趴在一旁,甩著尾巴看他挖。
小半個時辰,坑已經齊他頭頂深了。
他停下來,把周貴從草蓆裏抱出來,放進坑裏。
月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照在周貴臉上,照得那張臉白白的。貴遲蹲在坑邊,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開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落在周貴身上,落在他臉上,把他蓋住。
填完了。他把土拍實,在墳前立了塊木板。板上用柴刀刻了幾個字。
“先考周貴之墓”
下麵一行小字。
“子貴遲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