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遲在原地站了很久。
眉心那輪月牙早已淡去,像是從未出現過。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張六歲孩子的臉上,什麽表情都看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周貴。
那張臉灰白灰白的,眼睛已經合上了,嘴角還掛著一點沒擦幹淨的血沫子。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照得那些皺紋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半年前,這個人從李家手裏接過他,說“往後你跟我住”。
半年來,這個人每次進城都會給他買饅頭,帶他去河邊,夜裏打呼嚕像老牛喘氣。
更是黎涇村從來沒喊過他小傻子人。
貴遲忽然抬起手,並指。
一簇白晃晃的火苗從他指尖冒出來,小小的,顫顫巍巍的,在月光底下幾乎看不出顏色。
玄景輪一成,便算是入了修行之門。身輕、力大、耳聰、目明。可這點法力,連個完整的小火球術都撐不起來。這簇火苗,用的是前世幾十年玩火的底子,硬擠出來的。
他看著那簇火苗,又看了看地上的周貴。
前世那個管家毒死了“李貴遲”。
這一世,周貴拿他當兒子養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兩頓吃食,幾聲“娃兒”。
火苗在他指尖一跳一跳的,像活物。
他忽然把手一握。
火苗滅了。
他走到水牛身邊,拍了拍它的腦袋。水牛乖乖地蹲下來。貴遲抱起周貴,很輕。這個中年漢子,幹了一輩子活,身上沒有幾兩肉。他把他放在牛背上,扶著,然後牽著牛,沿著河邊的路往後山走。
他繞開了村子。從後山繞過去,進了李家後院。
矮屋的門還開著,應是周貴著急忘了關。
他把周貴抱下來,放在炕上。周貴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貴遲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去了灶台。
點火,燒水。
灶膛裏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滅的。他把鍋裏的水燒熱,端過來,開始給周貴擦身子。
先擦嘴角的血。一點一點擦,擦得很仔細。然後解開衣襟,擦胸口。那裏有一大片青紫,肋骨斷了,陷下去一塊。他擦得很輕,很慢,像是怕把人弄疼了。
他其實不需要這麽麻煩。
潔淨術他也會,前世手拿把掐的小術法。可他沒用。也許是覺得該親手做點什麽,也許是怕術法留下痕跡,被有心人看出來。
他就那樣一下一下地擦,把周貴身上的血汙都擦幹淨了。
擦完了,他看著周貴,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家徒四壁。
周貴連一身幹淨些的衣服都沒有。
……
李家院子裏,李根水一個人坐著。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白。他就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望著院外的方向,望著眉尺河的方向。
木田啊木田,你什麽時候迴來……
他身體是好些了,能下地走動了。可他心裏清楚,冬天還是一道坎。活到他這個歲數,死不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兩個嫡親兒子。一個在外麵,不知死活。一個過繼給了人家,是個傻的。
他歎了口氣。
門被推開了。
是貴遲。
李根水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貴遲?怎麽這麽晚才迴來?”
他的語氣很溫和,帶著關切。
屋裏,孫氏聽到這動靜撇了撇嘴,對陳氏說: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過繼出去的傻兒子,倒還當個寶似的。”
陳氏低著頭,沒說話。小閨女苗苗蹲在一邊,手裏拿著針線,聽見孫氏的話,抬起頭來。
“小弟不傻。”
她說,聲音小小的,卻很認真。
“小弟隻是看著傻,其實不傻。”
孫氏白了她一眼,沒搭理她。
院門口,貴遲就這麽站著,低著眼簾也不進來。
李根水發現了異樣,這孩子沒對他笑,還有……
“牛呢?”
李根水輕聲詢問著。
聽到這話,貴遲抬其眼簾看了他一眼,隨後轉身便離開。
就這一眼。
李根水渾身一震。
那眼神。那不是傻子的眼神,甚至不是孩子的眼神。那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麽都看不出來,又好像什麽都看得明白。那種靜,他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二十年前,古黎道征兵那會兒,那個楊將軍站在台上往下看,就是這種眼神。
不怒自威。
李根水的手開始抖。
他不該信。一個六歲的孩子,怎麽會有這種眼神?可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說,萬一是真的呢?萬一是真的……
他扶著椅子站起來,顫顫巍巍地往外走,跟在貴遲身後。
貴遲進了矮屋,他也跟著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
周貴赤條條躺在炕上,一動不動,臉色灰白。
李根水眼前一黑,往後倒去。
一隻有力的小手扶住了他。
李根水錯愕地轉過頭,對上貴遲仰頭看他的那雙眼睛。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那張臉上,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驚人。
“鬼……鬼……貴遲……”
他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你是鬼……還是貴……”
貴遲忽然覺著有點好笑。可他今天實在沒心情笑。
“我是貴遲。”
他說,口齒清晰。
“貴人語遲的貴遲。”
李根水愣住了。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甚至忘了旁邊還躺著個死人,就那麽愣愣地看著貴遲。看著這個他喊了六年傻兒子的孩子,突然開口說話。
“孩子……你……你會說話……”
貴遲點了點頭。
“爹。”
這一聲“爹”,喊得李根水渾身一震。
這一聲爹,把李根水喊得渾身一抖。他愣愣地看著貴遲,眼眶忽然紅了。眼淚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湧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張著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就那麽抖著,抖著,最後變成哽咽。
“我兒……我兒不傻……貴人語遲……我兒是貴人……不是傻子……”
他嘴裏翻來覆去地唸叨,像是癔症了一樣。
唸叨了好久,才慢慢平複下來。然後他終於注意到炕上的周貴。
“這……阿貴他……”
“周叔被牛撞了。”
貴遲說:
“我給他擦了身子。爹,你有幹淨的衣服給他穿嗎?”
李根水看著炕上的周貴,又看看貴遲,好一會兒才迴過神來。
“有……有……”
他轉身要走。
“我叫你二孃拿過來。”
貴遲搖了搖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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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的果位暫且不想,餘位必證。
唯有如此,纔不辜負這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