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家的宅子在黎涇村東頭,占地十來畝,青磚黛瓦,是村裏獨一份的體麵。
此刻堂屋裏點著燈,元茂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著一隻青瓷茶盞,不喝,就那麽捏著。茶涼了,他也不覺。
“徐三。”
他忽然開口。
站在門邊的中年漢子抬起頭,往前走了兩步,垂手立著。
“老爺。”
“你來元家多少年了?”
徐三愣了一下,老老實實答道:
“迴老爺,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
元茂把茶盞擱在桌上,往後靠了靠。
“那年你是從哪兒來的?”
徐三的腰彎得更低了些。
“老爺忘了?那年大旱,挨著大黎山那幾個村子顆粒無收。草根都挖光了,樹皮都剝淨了。我爹孃……就剩我一個,逃到黎涇村來,是老爺賞了口飯吃,才活下來。”
元茂點點頭,沒說話。
堂屋裏安靜了一會兒。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那會兒你多大?”
“迴老爺,十二。”
“十二……”
元茂笑了笑。
“一晃眼,三十一年了。”
徐三垂著頭,不知該怎麽接話。
元茂端起茶盞,這迴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家的事,你聽說了?”
徐三心裏咯噔一下,麵上不敢顯,隻點了點頭。
“聽說了。李老爺被孫氏趕到下人住的那間矮屋裏去了。沒人管他,一天送兩迴吃的,吊著命。”
“那間矮屋,你知道在哪兒吧?”
徐三心裏那股咯噔又來了。他抬起頭,對上元茂的目光,又趕緊低下。
“知……知道。”
“那就好。”
元茂又端起茶盞,這迴沒喝,就那麽端著。
“你去一趟。”
徐三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
“老爺……您的意思是……”
元茂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不兇,也不狠,就那麽平平淡淡地看著。可徐三被那目光一看,腿都軟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逃荒,餓得眼冒金星,爬到元家門口,是這個人讓人給他端了一碗粥。那碗粥稠得很,是小米熬的,上麵還浮著一層油皮。他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喝,這人就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那目光,和現在一樣。
平平淡淡。
“老爺……”
徐三的聲音有些抖。
“李老爺他……他本來就不行了。郎中都說了,熬不過那年冬天。可這都熬過來兩個冬天了,誰知道他還能熬多久……”
他說著說著,腦子忽然清醒了些。
“老爺您想,那孫氏天天就給他兩頓稀的,連個熱乎的都捨不得。這天一天比一天冷,那矮屋四處漏風,沒火沒炭的,他能熬幾天?再等幾個月就行的事,何必……何必……”
他沒把那個詞說出來。
元茂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會替我省事。”
徐三低著頭,不敢接話。
元茂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幾個月……”
他喃喃說了一句,沒迴頭。
“那就再等幾個月。”
……
秋去冬來,冬去春又來。
李根水躺在那張矮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這間屋子原是周貴住的,後來住進了他的小兒子。再後來,小兒子走了,周貴死了,他便搬了進來。炕還是那張炕,牆還是那堵牆,連牆角那口豁了口的缸都還在。
隻是沒了人。
他側過頭,看著那張空著的炕沿。
貴遲那孩子就喜歡坐那兒,咧著嘴傻笑,一坐就是半天。
李根水的嘴歪著。
那天夜裏之後,就歪了。
村裏人都說他是被周貴氣的,氣得嘴歪眼斜。
他不解釋,也解釋不了。
就這麽歪著,快兩年了。
可此刻,月光底下,他那張歪著的臉上卻帶著笑。
笑得和從前那孩子一樣。
傻傻的。
他心裏頭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想一遍,那笑意就濃一分。
快兩百年了。
他們李家在這黎涇村紮根快兩百年,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連個秀才都沒出過。
如今,出了個仙人。
他的小兒子是仙人。
那孩子那夜走之前,眉心皎潔,仰著臉看他。
“爹,你養了我六年小,我還你六年老。”
六年。
李根水在心裏默唸著這個數。
他能再活四年。貴遲是仙人,說話自然是作數的。仙人不說假話,他已經多熬過來一個冬天了。
這麽想著,他又笑了。
笑著笑著,他又把笑意收了收。
貴遲還說了另一件事。
仙人的事,不能想,不能說。想了說了,會有麻煩,大麻煩。
他不懂什麽仙人不仙人,但他懂這個。
他那小兒子謹慎,為了活命,小小人兒裝傻裝了六年。他這個當爹的,臨了臨了,不能給兒子添麻煩。
所以他也裝傻。
從那天夜裏起,他就開始裝傻。見了人就歪著嘴傻笑,問什麽都搖頭。孫氏罵他,他笑。木山木禾來看他,他也笑。村裏人來打聽,他還是笑。
笑著笑著,倒也習慣了。
可他怕說夢話。
那些夜裏,他總夢見貴遲,夢見那孩子開口叫他“爹”,夢見那孩子眉心裏那彎月牙兒。他怕哪一晚睡著了,把這些都喊出來。
所以他搬了出來。
搬到這間矮屋裏,一個人住。
倒也清淨。
孫氏樂得如此。當家做主的日子,她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了。每天讓苗苗給他送兩頓飯,一碗稀的,一個雜麵饃,夠他餓不死。他也不挑,給什麽吃什麽。
挺好。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算著日子。
今兒是十五,月亮圓得很。貴遲上個月來,也是十五。上上個月也是。
每月十五,月亮最圓的那夜,他的小兒子會來看他……
……
山裏的日子,不數著過。
他坐在一塊大青石上,盤著腿,慢慢把那口氣收住。
氣海裏的月華之氣,又多了幾縷。
他算了算,從那年夏夜入山到現在,他也已經九歲。
玄景輪早就穩固,如今在承明輪上打磨。這輪不用刻意去修,隻須日日吐納,水磨功夫,時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他估摸著,再有兩三月,就該進周行輪了。
這速度,他滿意。
沒有丹藥,沒有福地,沒有人指點,全靠自己摸索,還能趕得上小侄子用鏡子修行的速度。紫府之資,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站起身。
水牛趴在旁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低低地叫了一聲。這畜生跟他進山兩年,皮毛油光水滑,體格也大了一圈,比在村裏時還壯實。
貴遲走過去,拍了拍它的腦袋。
“牛兒,咱們下山去。”
……
ps:往後新書期間,更新固定為早六點、晚六點各一章,諸位道友不必久等。
感謝的話不多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