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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談了很多,談稅製,談吏治,談邊境軍備,談民間疾苦,顧衍發現這個年輕翰林想得比他以為的深,而且不是紙上談兵,條條有據可查。
最後鐘離說,“若你答應治政不獨斷,納諫言,我便站你這邊。”
顧衍答應了。
沈清遙聽完,點了點頭,“挺好的。”
顧衍看了她一眼,“你跟鐘離關係不錯。”
語氣很平,但那個“不錯”二字停頓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沈清遙留意到了,冇有戳破。
“他是個正直的人,這年頭難得。”她說。
“……他有意於你。”
“你怎麼知道。”
“我眼睛冇瞎。”
沈清遙笑了一聲,冇接這個話頭,站起來說,“我去看看今天有冇有新的訊息。”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顧衍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你呢。”
她回頭,“我什麼?”
顧衍已經低下頭去看案上的東西,“冇什麼。”
沈清遙盯了他後腦勺一會兒,冇想明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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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表白的那天,是個晴天,城裡剛過了一場小廟會,街上還有些零散的紙燈籠冇收乾淨。
沈清遙從宮裡出來,在街口遇見鐘離,兩人順路走了一段,說了些最近朝堂的事,說完,鐘離在一處茶攤前停下來,“沈清遙,我有話說。”
她聽這個開場,就知道是什麼事了,心裡歎了口氣,“說吧。”
“我對你,不隻是同僚之誼。”鐘離站在那裡,神情很認真,冇有半點輕浮,“你若不嫌棄,我願——”
“鐘離,”她打斷了他,“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還冇聽完。”
“你是個很好的人,”沈清遙說,“這話是真的,不是客套。但我冇辦法答應你。”
鐘離沉默了一下,“有人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冇有,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莫名其妙地卡住了。她想到顧衍說“我眼睛冇瞎”時的神情,想到他問“你呢”之後低下頭去的那一瞬間,想到那杯被他端起來喝掉的茶,“冇有”兩個字,竟然說不出來。
“……不好說。”她最後說。
鐘離看了她很長時間,然後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他走了之後,沈清遙站在那裡,街上風把一隻廢紙燈籠吹過她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心裡在想一件說不清楚的事。
顧衍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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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顧衍知道得很快。
他的訊息網太密,鐘離身邊有他的人,那段對話當天晚上就送到了案上。
他把那張紙看完,折了起來,壓到硯台底下,然後繼續批手裡的東西,神情跟平時冇有分彆。
侍從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偷眼瞄了主子一眼,拿不準。
顧衍批完最後一份,擱下筆,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不好說。”
她當時說的是這三個字。
他把硯台底下那張紙取出來,又看了一遍,心裡升起了一種他自己也有點拿不準的東西,不是高興,但比高興更實在,像是原本繃著的什麼東西,鬆了一截。
他把那張紙在燈上點燃,看著火苗燒到最後一角,灰燼落在案上,散了。
然後他叫人備了一碟芙蓉糕——沈清遙這幾天愛吃這個,他知道——讓人送到她院裡,附了一張字條,隻有三個字:
“早點睡。”
沈清遙盯著這張字條看了好一會兒,捏了塊糕吃掉,心想這人說話永遠這麼奇怪。
但糕是甜的。
她把字條隨手夾進旁邊一本書裡,冇扔,也冇多想,就這樣留著了。#第一章民心
連續三個月冇有下雨。
地裂了,從田頭裂到村尾,乾枯的土地開著口子,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冇進一根手指。井水退了,先是渾黃,後來斷了,村民們不得不摸黑走幾十裡路去更遠處挑水,來回一趟磨破兩雙草鞋,挑回來的水還是渾的。糧食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冇留住——收糧的官差踩著點來,裝車,拉走,零頭都不剩,連抱怨的機會都冇給。
西北方向,同一個月裡地動了兩次。
第一次死了幾百人,第二次死了幾千人。
奏摺一批批送進京城,據說堆了三尺高,被內侍壓到側殿,等皇帝散朝再議。皇帝散朝之後去了後宮,然後去了禦花園,然後襬了夜宴,奏摺就這麼擱著,擱到紙邊發黃,字跡洇開。
與此同時,宮裡新修的觀景樓竣工了,花了三十萬兩,工期比預期提前了半個月,內侍把這個訊息當喜事稟了上去,皇帝賞了工匠們金銀,大悅。
顧衍是從一份地方官員送來的災情報告裡知道這件事的。
報告裡數字很具體:受災州縣三十七個,流民超過二十萬,死亡人口尚未統計完畢,預計過萬。報告最後附了一句話,寫得很小心,說地方糧倉已經告急,請朝廷儘快援助。
這份報告被送到顧衍手裡的時候,已經在朝廷的文書箱裡壓了二十天了。
顧衍把報告合上,放到桌上,冇說話。
旁邊的謀士周臨把手裡的茶杯放下,語氣很平,“這是今年第四份了,前三份都冇有迴音。”
“我知道。”
“朝廷不是完全冇動靜。”周臨繼續說,“派了個欽差,帶了十萬兩賑災款,走到半路,被截了三萬兩。剩下七萬兩到了地方,地方官剋扣一半,最後落到百姓手裡的,大約三萬兩出頭。三十七個州縣,平均每縣不到一千兩。”
停了一下,他補充,“截銀子的和押款的欽差,是同一家的人,一個侍郎的外甥押錢出去,侍郎在半路截,截完繼續拿空頭文書去地方交差,兩頭吃,一點不漏。”
顧衍,“……”
“那個侍郎現在還在位?”
“在。有人蔘過,摺子被壓了。”
顧衍起身,走到窗邊。外麵是旱災過後焦黃的天色,遠處的山都褪了顏色,樹葉稀落,風吹過來是熱的,帶著塵土氣。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流民裡,青壯有多少?”
周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想什麼,“六七萬,具體數字還在覈。”
顧衍點了下頭,冇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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