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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還冇亮，陳渡就被震醒了。\\n\\n不是普通的震，是從地底下傳來的那種震，震得窗欞發顫，震得牆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震得炕沿上的碗滾到地上，摔得粉碎。\\n\\n他猛地坐起來。窗外不是黑的，是紅的。暗紅色的光從北邊照過來，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血色。\\n\\n陳念縮在炕角，臉白得發青。嘴唇上那排牙印又破了，血珠子凝在那兒，黑紅黑紅的。\\n\\n“哥，”她的聲音在抖，“它來了。”\\n\\n話音剛落，北邊傳來一聲巨響——\\n\\n“轟！！！”\\n\\n不是普通的響，是那種天塌下來的響。震得陳渡耳朵發疼，震得陳念捂住腦袋蹲下去，震得屋梁上的灰全落下來，落了他們一身。\\n\\n陳渡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n\\n然後他愣住了。\\n\\n北邊的天，裂了。\\n\\n不是雲裂了，是天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從東拉到西，口子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有什麼東西在天那邊燒，像天被撕開了一道流血的傷口。\\n\\n那光照在地上，照在河麵上，照在亂葬崗的方向——\\n\\n那塊歪了五天的石碑，倒了。\\n\\n不是慢慢倒的，是炸開的。碎石飛濺，黑氣沖天。那黑氣不是飄，不是湧，是噴，像火山噴發一樣往天上噴。噴出來的黑氣在半空中翻湧、凝聚，凝成無數個人形。\\n\\n那些人形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有模糊的輪廓，像一團團黑霧捏成的形狀。但它們有手，有腳，有頭。它們密密麻麻地站在那洞口周圍，像一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軍隊。\\n\\n領頭的那個，站在最前麵。\\n\\n它比其他的都大，都黑。它站在那洞口上方，對著陳渡，開口了。聲音從洞裡傳出來，悶悶的，沉沉的，震得人心裡發慌。\\n\\n“三百年了。”\\n\\n陳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n\\n“門開了。”那東西說。“鑰匙帶來了。門也來了。”\\n\\n它抬起手，往陳渡這邊一指。\\n\\n“把他們帶過來。”\\n\\n身後那幾百個人形同時動了。它們往陳渡這邊飄過來，飄得很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n\\n陳渡轉身衝進屋裡，一把抱起陳念，衝出後門，往河邊跑。\\n\\n身後那些東西追過來了。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越來越近，能聽見那些東西在喊——\\n\\n“陳念……陳念……陳念……”\\n\\n那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幾百個的，疊在一起，像唸經，像誦咒，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迴音。\\n\\n陳念縮在他懷裡，臉白得透明。但她冇哭，她咬著嘴唇，忍著。\\n\\n跑到河邊，陳渡停下腳步。\\n\\n河麵上，站著一個人。\\n\\n周守義。\\n\\n他還是穿著那身粗布短褂，卷著褲腿，光著腳。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是紅的。紅得像血，像那洞口的紅光。\\n\\n他身後，還站著幾十個。\\n\\n都是鬼。都是這些年死在河裡的、埋在亂葬崗的、守在這條河邊的鬼。它們站在周守義身後，站在水麵上，站在月光下，站在那片暗紅色的光裡。\\n\\n陳念小聲說：“周叔叔……”\\n\\n周守義的嘴動了動。冇聲音，但陳念聽見了。\\n\\n“他說，讓我們快走。”陳念說。\\n\\n陳渡冇動。\\n\\n身後那些東西越來越近。那股陰冷已經貼到後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經快湧到河邊了。\\n\\n周守義抬起手，往河對岸指了指。\\n\\n然後他轉過身，迎著那片黑色的潮水走過去。\\n\\n他身後那幾十個鬼，也跟上去。它們走過的地方，河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它們走到那片黑色潮水麵前，抬起手，擋住它們。\\n\\n那些黑色的東西停住了。\\n\\n它們看著周守義，看著這些死了三年、三十年、三百年的鬼，看著這些死了還在守著的鬼。\\n\\n周守義冇動。他就站在那兒，擋著它們。\\n\\n他身後那幾十個鬼也冇動。它們就站在那兒，和周守義一起，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n\\n陳渡抱著陳念，衝過河。\\n\\n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他回頭看了一眼——\\n\\n周守義的身體開始消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變成金色的光點，飄散在風裡。\\n\\n但他還在笑。\\n\\n那笑很淡，嘴角隻扯動一點點。但他確實在笑。\\n\\n他身後那幾十個魂，也在消散。也在笑。\\n\\n它們用最後的魂，擋住了那片黑色的潮水。\\n\\n陳唸的眼淚流了下來。\\n\\n“周叔叔……”\\n\\n陳渡冇說話。他抱著陳念，繼續跑。\\n\\n---\\n\\n河對岸，亂葬崗就在眼前。\\n\\n那個洞口已經擴大到十丈寬了。黑氣從裡麵湧出來，像泉水，像噴泉，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使勁往外擠。洞口周圍站著幾百個人形，密密麻麻的，像一支軍隊。\\n\\n領頭的那個，站在最前麵。\\n\\n它看著陳渡，看著陳念，笑了。\\n\\n那笑聲很難聽，像破鑼，像砂紙磨玻璃，像無數隻手在抓撓棺材板。\\n\\n“來了。”它說。“都來了。”\\n\\n陳渡把陳念放下，讓她站在自己身後。\\n\\n他往前走了一步。\\n\\n那些東西同時轉過頭，看著他。無數雙眼睛——紅的，亮的，在黑暗裡發光——都盯著他。\\n\\n陳渡冇停。他又往前走了一步。\\n\\n“你妹妹看了三次。”那東西說。“門已經開了。你們走不掉了。”\\n\\n陳渡冇說話。他繼續往前走。\\n\\n走到洞口邊緣，他停下來。\\n\\n洞口裡是無邊的黑。黑得看不見底，看不見邊。但那黑裡有東西在動，有東西在擠，有無數雙紅的眼睛在盯著他。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一層疊一層，像螞蟻窩裡的螞蟻。\\n\\n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n\\n那團熱還在。燙得發疼。疼得他眼前發黑。\\n\\n他伸手，按在胸口。\\n\\n然後他心念一動。\\n\\n金光從胸口湧出來。\\n\\n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溫溫的光。是亮的，刺眼的，像太陽一樣的光。那光照在洞口上，照在黑氣上，照在那些人形上——\\n\\n那些人形慘叫著往後退。它們的身體碰到那光，就像雪碰到火，開始融化，開始消散。\\n\\n那個領頭的也往後退了一步。它的臉上——如果那團黑霧能叫臉的話——第一次露出恐懼的表情。\\n\\n“你……你怎麼可能……”\\n\\n陳渡冇理它。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洞口邊緣。\\n\\n金光越來越亮。他感覺到那光在往外湧，在往那洞口裡湧，在往那無邊的黑裡湧。\\n\\n洞裡傳來慘叫聲。無數聲慘叫聲。那些紅的眼睛一隻一隻地閉上，一隻一隻地消失。\\n\\n“不——”那個領頭的嘶吼，“你不能——門已經開了——”\\n\\n陳渡冇說話。他閉上眼睛，把所有的金光都往洞裡推。\\n\\n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燙得他麵板髮疼，燙得他眼前發黑，燙得他快站不住了。\\n\\n但他冇放手。\\n\\n因為他知道，隻要他放手，那些東西就會出來。\\n\\n隻要他放手，陳念就會被帶走。\\n\\n隻要他放手，周守義和那幾十個鬼就白死了。\\n\\n他不能放手。\\n\\n“哥！”\\n\\n身後傳來陳唸的聲音。\\n\\n陳渡冇回頭。他咬著牙，撐著。\\n\\n“哥，它們往後退了！”\\n\\n陳渡睜開眼睛。\\n\\n洞裡那些紅的眼睛，真的在往後退。那無邊的黑，也在往後退。那些人形，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黑氣裡。\\n\\n領頭的那個站在洞口邊緣，盯著他。它的眼睛裡，有恨，有怕，有不甘。\\n\\n“三天。”它說。“三天後，我們再來。你的光撐不了三天。”\\n\\n它轉身，消失在黑氣裡。\\n\\n洞口開始縮小。十丈，八丈，五丈，三丈，一丈——\\n\\n最後，洞口合上了。\\n\\n隻剩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塊裂成兩半的石碑。\\n\\n陳渡站在那兒，看著那合上的洞口，看著那片焦黑的地。\\n\\n然後他倒了下去。\\n\\n---\\n\\n陳渡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家炕上。\\n\\n陳念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看見他睜開眼，她愣了一下，然後撲過來，抱住他。\\n\\n“哥……”\\n\\n陳渡冇說話。他伸手，輕輕拍她的背。\\n\\n“哥，你睡了一天一夜。”陳唸的聲音悶悶的。“周叔叔……周叔叔冇了。”\\n\\n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n\\n“他擋住了那些東西。”陳念說。“他和那些叔叔一起擋住了。然後他們就……就散了。”\\n\\n陳渡冇說話。\\n\\n他想起周守義站在河麵上的樣子。想起他抬起手，擋住那些追來的東西。想起他消散前那個笑。\\n\\n那個守了二十年渡口的人，死了三年還在守著。\\n\\n現在，他不用守了。\\n\\n陳念抬起頭，看著他。\\n\\n“哥，它們說三天後還要來。”\\n\\n陳渡看著她，看了很久。\\n\\n然後他開口。\\n\\n“三天後，哥還在。”\\n\\n陳念愣了一下。\\n\\n“它們來一次，哥擋一次。來一百次，哥擋一百次。”\\n\\n他伸手，按在胸口。\\n\\n那團熱還在。比昨天淡了很多，幾乎快感覺不到了。\\n\\n三天。他隻有三天。\\n\\n他坐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n\\n天亮了。霧散了。北邊那片紅光也淡了。\\n\\n河麵很靜。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水麵上，碎銀子一樣。\\n\\n但他知道，那河麵之下，有一道門。\\n\\n門後麵，有東西在等。\\n\\n等三天後。\\n\\n等他。\\n\\n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n\\n那團熱幾乎冇了。\\n\\n三天。\\n\\n夠嗎？\\n\\n他不知道。\\n\\n但他知道，三天後，他還會站在那兒。\\n\\n和那些鬼一樣。\\n\\n擋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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