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鴻星猛地從夢中坐起,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又夢到了那片無邊無際的血海,以及血海深處,那雙漠然注視著他的眼睛。
識海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揮之不去,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脆弱。
不,沒什麼。
他大口喘著氣,一遍遍告訴自己。
什麼都沒發生,沒人知道那個秘密。
他掀開被子,走到水盆邊,看著水中自己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眼神中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他必須更努力,更拚命地為家族立功。
隻有功勞,才能掩蓋一切。
隻有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家族纔不會輕易放棄他。 ->.
對,就是這樣。
他臉上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
丙三隊的營帳區域,謝鴻星正在聲色俱厲地訓斥一名操練時失誤的隊員。
他表現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合格的隊長,嚴厲,公正,一絲不苟。
楊勝起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底藏著一絲複雜。
「師父,他好像……更用力了。」
「人在極度恐懼時,會用兩種方式偽裝自己。」丹靈子的聲音在楊勝起腦中響起,「一種是徹底龜縮,另一種,就是極度的張揚。他選了後者,想用最耀眼的光,來遮住最深的陰影。」
地底百丈。
杜空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感知,通過《真源地脈訣》,與整個營地的地脈相連。
他能「聽」到謝鴻星心臟在那副皮囊下瘋狂的擂動,每一次跳動都充滿了對失控的恐懼。
他也能「看」到,楊勝起眼中閃過的憐憫與警惕。
這顆棋子,已經上弦了。
杜空青的心神繼續下沉,掠過那些巡邏弟子的腳步聲,掠過廚房夥伕的抱怨聲,掠過遠處王毅坤院落裡傳來的、壓抑不住的器物碎裂聲。
王毅坤被禁足了,名譽掃地,成了整個營地的笑柄。
但杜空青能「聞」到,從他院落的土壤裡滲透出的怨毒氣息,比最腥臭的沼澤爛泥還要噁心。
那不是一條被打斷了腿的狗。
那是一條染了瘟疫,即將徹底發瘋的狼。
它在積蓄著最後的力量,準備撲上來,咬斷所有人的喉嚨,哪怕自己也會被亂刀砍死。
杜空青的感知,最終匯聚向營地最深處。
那裡,地脈的搏動越來越快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之前那種微弱、遲緩的「心跳」,而是像戰鼓在擂!
一股股精純又邪異的力量,正被謝山從那座上古大陣中野蠻地抽取出來,灌入未知的深淵。
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餵飽。
有什麼東西,就快要醒了。
杜空青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洞府裡那株「霧隱花」,似乎也受到了這股力量的刺激,花瓣邊緣泛起了一層妖異的微光。
一切都在加速。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意念,順著楊勝起手腕上的禦獸環,精準地刺入了他的神魂連結之中。
是胡青華。
「烏龜。」
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淬了冰的刀子。
「一個月了,我要的東西呢?」
杜空青操控著楊勝起的精神,同樣用冰冷的語調回應:「謝家營地已經成了鐵桶,家主謝山親自坐鎮,神識每日覆蓋全營不下十次。我隻是一隻龜,怎麼進去?」
「那是你的事。」胡青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陽湖山嶺,想取代你的妖族,很多。」
「它們可以來試試。」杜空青的意誌強硬如鐵,「看看是它們先拿到情報,還是先變成謝家修士的煉器材料。」
短暫的沉默。
胡青華似乎在評估他話語裡的真假。
「我的人,已經到了營地外圍。」
她丟擲了一個重磅訊息。
「玄妖盟的耐心是有限的。給你最後十天,我需要一份謝家核心區域的佈防圖,以及那座大陣的具體情報。否則,我們會自己『拿』。」
好一隻狡猾的狐狸。
這是在施壓,也是在試探。
如果自己真的拿不出東西,她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這枚「奸細」的身份,當成禮物送給謝家,以此作為玄妖盟進攻的藉口。
「謝山實力深不可測,營地核心被他經營得如同龍潭虎穴,我需要更多時間,也需要盟裡的支援。」
杜空青立刻開始「示弱」,並丟擲誘餌。
「你想要什麼支援?」
「一枚『斂息玉符』,至少能瞞過築基初期神識的那種。再加三名練氣後期的好手,在外圍替我吸引謝家的注意力。」
胡青華那邊又一次沉默了。
許久,她才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等著。」
聯絡中斷。
楊勝起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她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會去思考。一個貪婪的棋手,在吃掉對方的棋子前,總會掂量一下,這顆棋子會不會是毒餌。」
拖延,成功了。
但杜空青沒有絲毫放鬆。
他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
謝家在餵養著未知的恐怖。
玄妖盟在營外虎視眈眈。
王毅坤這條瘋狗在暗處磨著牙。
而謝鴻星這顆隨時會爆炸的棋子,還握在自己手裡。
多方勢力,像幾條互相纏繞的毒蛇,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衡。
而自己,就坐在這幾條毒蛇的中間。
「丹老,」杜空青的意誌轉向戒指,「這盤棋,看似死局。」
「確實是死局。」丹靈子嘆息,「任何一方的異動,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將我們碾得粉身碎骨。」
「不。」
杜空青那龐大如山嶽的身軀,在地底深處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彷彿在積蓄著力量。
「死局,也是棋局。」
「隻要是棋局,就有破局的法門。」
「既然大家都在落子,那我也該動一動了。」
他的意誌,如萬載寒冰,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謝鴻星這張牌,是時候讓他發揮點作用了。」
「王毅坤這條瘋狗,也該給他找點事做,讓他咬得更瘋一點。」
「至於胡青華……就讓她在外麵等著,等著我為她準備一場『盛宴』。」
杜空青的心神,緩緩從外界收回,沉入自己那磅礴的妖力海洋之中。
他能感覺到,洞府內,那十幾顆紅晶靈果的藥力,已經徹底化開,如同一條條岩漿小溪,在他經脈中奔騰。
練氣七層巔峰的瓶頸,堅固如鐵。
但在這股磅礴的能量沖刷下,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外界的風暴,就讓它再醞釀一會兒吧。
真正的棋手,從不急於一時。
在掀翻棋盤之前,首先要保證自己,是棋盤上最強大的那顆子。
突破,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