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勝起的營帳內,死寂無聲。
風雨依舊在帳外咆哮,拍打著厚實的獸皮,像是無數怨魂在不知疲倦地叩門。
戒指微光一閃。
丹靈子的虛影跌跌撞撞地浮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黯淡,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煙。
他整個魂體明滅不定,彷彿下一瞬就會徹底潰散。
「師父!」
楊勝起心臟猛地揪緊,一個箭步衝上前,卻又無措地停住,伸出的手掌穿過了那虛幻的身體。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地底百丈,偽裝成頑石的杜空青,也將全部心神沉入這片識海空間。
三方的意誌,在這一刻緊密相連。
「無妨……」
丹靈子的聲音傳來,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隻是……消耗過大。」
他頓了頓,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的是一種混雜了驚駭與厭惡的複雜情緒。
「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楊勝起和杜空青的心頭。
「謝鴻星,他修煉了一種魔功。」
楊勝起一愣。
「魔功?」
「《噬靈魔功》。」丹靈子吐出這四個字,魂體都跟著顫動了一下,「一種殘缺,卻又無比邪惡的魔功。」
他沒有賣關子,用最簡練卻又最驚悚的語言,將那禁製之後窺見的畫麵鋪陳開來。
「此功法,不修靈氣,不悟大道,隻求速成。」
「它唯一的途徑,就是吞噬!」
「吞噬生靈的精、氣、神,化為己用!被吞噬者,無論人畜,都會在幾個呼吸間化作一具失去所有生命本源的乾屍!」
楊-勝-起-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謝鴻星那張蒼白、驚恐的臉。
那個在戰鬥中會下意識躲在他身後,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隊友……
竟然……
「修煉此功,修為進境一日千裡,遠超常人。但代價,是道基的徹底腐化,是心智的逐步淪喪。」
丹靈子的聲音愈發冰冷。
「魔氣會侵蝕神魂,將修煉者扭曲成一個隻剩下吞噬本能的怪物。他們會從吞噬妖獸,到吞噬凡人,最後甚至會向身邊的同門道友伸出爪牙。」
「他們會徹底墮入魔道,變成隻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咕咚。」
楊勝起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喉嚨幹得發痛,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想起了清剿妖豬任務時,謝鴻星那近乎崩潰的尖叫,那根本不似作偽的恐懼。
原來……原來他怕的不是妖豬……
「他怕的,是他自己。」
丹靈子彷彿看穿了楊勝起的想法,一語道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自己將要變成什麼。他害怕被家族發現,更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徹底失控。」
丹靈子那虛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殘酷的譏諷。
「所以,他才會對你身邊這頭小龜,表現出那般異乎尋常的恐懼。」
「因為,你這頭龜,太特殊了。」
「人魂妖身,神魂的本質與妖獸的軀殼格格不入。這種獨特的違和感,在謝鴻星這種神魂被魔氣侵蝕、感知變得極度扭曲的人眼中,就像是黑夜裡的火炬。」
「他看不透小龜的底細,隻覺得它深不可測,充滿了未知。他便下意識地認為,這頭龜……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怕的,是藏在他自己心裡的那頭魔,被你這頭『妖』給揪出來!」
轟!
楊勝起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想通了一切!
為什麼謝鴻星看巨龜的眼神總是躲閃?
為什麼每次靠近巨龜,他都會緊張到渾身發抖?
荒謬!
何等的荒謬!
他一直以為是自家靈龜霸氣外露,震懾了對方,搞了半天,竟然是賊喊捉賊!
不,是做賊心虛!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寒,順著他的脊椎骨一節節向上爬。
平時那個膽小懦弱,甚至有些可憐的隊友形象,在這一刻轟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深夜裡偷偷吞噬生靈精魄,在恐懼與貪婪中不斷沉淪的魔頭預備役!
楊勝起感到一陣反胃。
然而,地底深處,杜空青的思維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更深邃的黑暗。
楊勝起在震驚,在感到惡寒。
他卻在思考一個更根本,也更致命的問題。
謝家。
陽湖山嶺營地。
這裡是謝家的腹地,陣法密佈,築基修士坐鎮,甚至還有家主謝山的神識時時掃過。
一個謝家子弟,在這裡修煉如此明目張膽的魔功,卻沒有被發現?
這不合理!
這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
一個念頭,一個讓杜空青那龐大如山嶽的身軀都感到一絲顫慄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
除非,這根本不是謝鴻星一個人的秘密。
《噬靈魔功》……
謝山在營地深處,抽取地脈大陣鎮壓的禁忌力量……
獅妖臨死前那句絕望的嘶吼:「那東西要醒了……」
一條條看似毫不相乾的線索,在杜空青的腦中瘋狂串聯、碰撞,最後拚湊出了一副令他遍體生寒的恐怖圖景!
「丹老,」杜空青的意誌,如萬年玄冰般冷冽,直接在楊勝起和丹靈子的識海中炸響,「這魔功,恐怕不是謝鴻星一個人的秘密。」
「它很可能……」
「是整個謝家的秘密!」
丹靈子那明滅不定的魂體,猛地一滯。
楊勝起更是駭得張大了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丹靈子何等人物,瞬間就明白了杜空青的言下之意,聲音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的意思是……謝家高層,默許甚至……支援這種魔功的存在?」
「不止。」杜空-青的思維快得嚇人,「我懷疑,謝山抽取地底那股禁忌力量,根本不是為了加固什麼陣法。」
「他在餵養!」
「要麼,他在用那股力量修煉一種更高階的《噬靈魔功》。」
「要麼,他是在用那股力量,餵養某個需要靠吞噬來存活的恐怖存在!而謝鴻星這種修煉了殘缺魔功的弟子,不過是外圍的試驗品,甚至是……預備的食糧!」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楊勝起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他看著自己效力的家族,第一次感覺它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那……那我們怎麼辦?」他聲音發顫,「揭發他?這太危險了!」
「揭發?」丹靈子苦笑一聲,「怎麼揭發?謝鴻星隨時可能走火入魔,一旦被謝家發現,你以為他會感激我們?不,謝家隻會殺人滅口,我們三個,誰也跑不掉。他甚至可能被謝山當成完美的『祭品』,用來完成某種儀式。」
死局。
這似乎又是一個死局。
無論是王毅坤的瘋狗撕咬,還是玄妖盟的虎視眈眈,亦或是謝家這深不見底的渾水……每一條路,都通向死亡。
「不。」
杜空青的意誌,卻在此時變得堅定無比。
「這不是死局。」
「這是一張牌。」
他的聲音裡,沒有了絲毫情緒,隻剩下絕對的冷靜與籌謀。
「一張能讓我們把這潭死水,徹底攪渾的關鍵底牌。」
楊勝起和丹靈子都將「目光」投向他。
「我們暫時不動謝鴻星。」
「讓他繼續修煉,讓他繼續恐懼,讓他繼續在失控的邊緣掙紮。」
「一個藏著致命秘密、行走在懸崖邊上的人,纔是最有價值的棋子。他的恐懼,他的秘密,就是我們插進謝家心臟的一把刀。」
「通過他,我們或許能真正看清,謝家到底想幹什麼,地底鎮壓的,又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盤棋,我們不能再被動地等著被吃掉。」
杜空青的意誌,迴蕩在黑暗的識海中,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從現在起,輪到我們……落子了。」
丹靈子沉默了片刻,那虛弱的魂體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在當前這種人妖環伺、殺機四伏的絕境裡,多一張底牌,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謝鴻星這張牌,或許就是他們唯一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