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一旦定下,便開始運轉。
楊勝起變了。
他不再僅僅是丙三隊的「福將」丹師,他成了一個觀察者。
每日帶隊外出清剿妖獸,他會下意識地調整隊伍行進的路線,總能「恰好」路過謝鴻星可能出現的區域。
他會以補充符籙為由,在功勳堂多待一炷香的時間,隻為記錄下謝鴻星進出的時刻。
甚至在食堂打飯,他都會多看兩眼謝鴻星的餐盤,觀察他吃了什麼,食慾如何。 超貼心,.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些舉動細微到無人察覺。
在丙三隊隊員眼中,楊丹師還是那個值得信賴的領導,隻是最近似乎更加關心每一個隊員的狀況了。
他們不知道,楊勝起每晚回到營帳,都會在一張獸皮上用炭筆畫下新的標記。
一個個代表時間的圓圈,一條條代表路線的直線,最終都指向一個名字——謝鴻星。
他在為丹靈子尋找一個完美的視窗。一個謝鴻星精神最脆弱、防備最鬆懈的時刻。
與此同時,地底百丈之下。
杜空青龐大的身軀靜如山嶽,他的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活躍。
《真源地脈訣》運轉到極致。整個陽湖山嶺營地,在他感知中不再是堅實的土地與冰冷的建築。
它是一個由無數能量流交織構成的複雜網路。謝家佈下的那些偵測陣法,像一個個明亮的節點,在地脈這張大網上閃爍。
杜空青要做的,就是當一個調音師。
他小心翼翼地撥動著身下的地脈暗流,像撥動琴絃。一絲絲精純的土係靈力被他從深層地脈中牽引出來,然後打散、重組。
他讓這些靈力變得微弱、混亂、毫無規律。
它們時而在東邊營牆下匯聚成一小團,模擬出土係靈物經過的假象;時而又在西邊靈獸苑的角落裡逸散,偽裝成地氣自然吐納的波動。
整個營地下方的靈力環境,被他攪成了一鍋溫吞的粥。
任何單一、突兀的靈力波動,比如丹靈子離體時產生的神魂能量,一旦混入這鍋粥裡,就會瞬間被稀釋、被掩蓋,變得毫不起眼。
這是為丹靈子鋪設的一條看不見的「安全通道」。
這項工作需要耗費巨大的心神。
杜空青必須時刻維持著這種微妙的平衡,既不能讓靈力波動大到引起謝家築基修士的警覺,又要確保能完全覆蓋丹靈子的行動。
機會,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降臨。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營帳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密集聲響。
整個營地都籠罩在風雨的咆哮中,巡邏的弟子都縮在避雨的角落,神識探查的範圍和精度都受到了極大影響。
楊勝起的營帳內,燈火通明。
「就是今晚。」丹靈子的虛影漂浮在半空,凝實得如同真人。
楊勝起手中的獸皮地圖上,代表謝鴻星的那個點,已經連續三個時辰沒有移動過了。
「他今天從任務地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晚飯都沒去吃。我剛才路過,能聽到裡麵有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心魔攻心,神魂動盪,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丹靈子做出決斷。
楊勝起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走出營帳,頂著風雨,快步走向謝鴻星的住處。
他不能靠得太近,隻能在百米外的一處拐角停下,作為接應和放哨。
地底,杜空青的意誌傳達到了楊勝起的識海。
「我已準備就緒。」
同一時間,謝鴻星的房間內。
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茶杯的碎片散落一地。
謝鴻星披頭散髮,雙眼布滿血絲,正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牆角。
他的身體在不住地發抖,臉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有無數條小蛇在他皮下遊走。
「不……不是我……」
「滾開!從我腦子裡滾出去!」
他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音卻被窗外的風雨聲徹底吞沒。
他的識海內部,正進行著一場外人無法想像的戰爭。
就在他精神防線即將崩潰的瞬間。
楊勝起的戒指上,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閃過。
丹靈子的神魂離體而出,化作一道比空氣更稀薄的念頭,無視牆壁的阻隔,瞬間就鑽進了謝鴻星的房間。
他沒有絲毫停頓,在謝鴻星本人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一頭紮進了對方混亂的眉心識海。
轟!
丹靈子進入的瞬間,感覺自己不是進了一個人的腦袋,而是闖入了一片破碎的戰場。
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布滿裂痕。
無數扭曲的、哀嚎的、充滿恐懼的臉孔在空中飛速掠過。
記憶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樣四處飛濺,每一片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在這片混亂世界的中央,丹靈子看到了核心。
那是一堵牆。
一堵由無數金色符文交織而成,散發著威嚴、霸道氣息的銅牆鐵壁。
牆壁上,一個巨大而古老的「謝」字烙印其上,緩緩轉動,鎮壓著牆後的一切。
謝家血脈禁製!
這禁製的力量之強,遠超丹靈子的預料。
它不僅守護著核心記憶,更與謝鴻星的靈魂緊密相連。強行破開,謝鴻星立刻就會變成一個白癡。
丹靈子沒有時間猶豫。
他能感覺到,這片識海的混亂正在加劇,血脈禁製也開始被啟用,金光越來越盛。
他繞著禁製高牆急速飛行,元嬰期殘魂的龐大底蘊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他那堪比築基後期的神魂之力,被他壓縮成一根細到極致的針!
找到了!
在高牆的某個角落,他發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那是謝鴻星長期心魔攻心,自己把這完美的禁製撕開的一道口子。
就是這裡!
丹靈子所化的神魂之針,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刺了進去!
「噗!」
彷彿捅破了一層堅韌的牛皮。
劇烈的反震之力傳來,丹靈子的神魂都為之一顫。但他成功了!
禁製之後的世界,瞬間展現在他眼前。
那不是完整的記憶,而是一段段零碎的、被封印的畫麵。
畫麵裡,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童,正是幼年的謝鴻星。
他在謝家藏書閣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從一堆廢棄的玉簡下,翻出了一卷布滿灰塵的黑色古籍。
古籍沒有名字,封麵是某種不知名凶獸的皮革,觸感冰冷。
他好奇地翻開。
上麵沒有文字,隻有一幅幅詭異的圖畫。畫的是一個人形生物,正在吞噬各種各樣的生靈——妖獸、凡人、甚至修士。每吞噬一個,那人形生物身上的黑色氣息就濃鬱一分,力量也強大一分。
一股陰冷邪惡的氣息,從畫麵中滲透出來。
丹靈子看到,年幼的謝鴻星被嚇得扔掉了古籍。但第二天,他又鬼使神差地撿了回來。
畫麵跳轉。
謝鴻星的修為卡在練氣三層,遲遲無法突破,受盡了同齡人的嘲笑。在一個夜晚,他終於下定決心,按照古籍上的圖畫,開始修煉。
他抓來一隻野兔,催動了那詭異的功法。
丹靈子「看」到,一股黑氣從謝鴻星掌心冒出,籠罩了野兔。野兔連掙紮都來不及,就在幾個呼吸間化作了一具乾屍,一身精魄被謝鴻星吸入體內。
一股遠比正常修煉快上十倍的靈力增長感,讓他沉迷。
但同時,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也第一次在他心底生根發芽。
畫麵再次破碎、跳轉。
丹靈子看到了《噬靈魔功》四個扭曲的大字。
他看到了謝鴻星為了提升修為,開始偷偷獵殺落單的妖獸。
他的修為飛速增長,從練氣三層到四層,再到五層。
可他的恐懼也與日俱增。他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個隻知殺戮的怪物,吞噬著身邊的一切。他害怕被人發現,更害怕自己徹底失控。
這魔功,以恐懼為食,修煉者越是害怕,魔氣侵蝕得就越快!
丹靈子還看到,在謝鴻星識海的最深處,他自身的意誌正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光球。
而在光球之外,一團由《噬靈魔功》凝聚而成的黑色魔影,正不斷地撕咬、侵蝕著他,試圖將他徹底同化。
謝鴻星的恐懼,源於他自己!源於他修煉的這套能讓他變成怪物的魔功!
就在丹靈子準備繼續深入探查,想看看這魔功究竟從何而來時——
嗡!
那麵被他鑽出裂口的血脈禁製,猛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一股毀滅性的反噬力量,如同火山噴發,朝著丹靈子這名「入侵者」席捲而來!
「不好!」
丹靈子當機立斷,瞬間放棄了所有探查,神魂化作一道流光,沿著來時的路瘋狂逃竄。
「噗!」
他剛剛撤出謝鴻星的識海,那股金色的反噬力量就轟然炸開,將他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泯滅。
房間內,蜷縮在角落的謝鴻星猛地慘叫一聲,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丹靈子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戒指,虛影明滅不定,幾乎快要消散。
「師父!」楊勝起大驚。
「無妨……隻是消耗過大。」丹靈子的聲音透著一股後怕和極度的震撼,「快走!離開這裡!」
楊勝起不敢多問,立即轉身消失在風雨中。
地底,杜空青切斷了所有地脈引導,讓營地下的靈力波動恢復了正常。
三方的意識,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重新連線。
「我看到了。」丹靈子疲憊的聲音在另外兩人的識海中響起。
「謝鴻星修煉了一種魔功,名為《噬靈魔功》,需要吞噬生靈精魄來提升修為。」
「他的恐懼,並非來自我們,而是來自他自己,來自那套正在將他變成怪物的功法。」
楊勝起倒吸一口涼氣。
杜空青的思維卻轉得更快。一個謝家子弟,在謝家腹地,修煉如此邪惡的魔功,卻沒有被發現?
這根本不合理!
除非……
一個讓杜空青都感到遍體生寒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丹老,」杜空青的意誌冰冷如鐵,「這魔功,恐怕不是謝鴻星一個人的秘密。」
「它很可能,是整個謝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