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那枚赤紅的家主令消失後留下的灼熱威壓,仍在空氣中盤旋。
謝典長身而立,對著令牌消失處躬下的身子緩緩挺直。
他環視全場,臉上那股因家主神念降臨而產生的恭謹瞬間褪去,恢復了執事特有的威嚴與冷硬。
「傳我命令!」
「即刻解除對楊丹師的禁足!王毅坤瘋言瘋語,其指控純屬無稽之談!自今日起,營地內若再有議論此事、動搖軍心者,一律按擾亂軍紀處置,絕不姑息!」
聲音擲地有聲,敲在每一位長老和管事的心頭。
風向,徹底變了。
謝典頓了頓,目光轉向一名心腹:「另外,楊丹師的靈龜,畢竟是練氣七層的妖獸。派幾名練氣後期的好手,輪流看護。每日進行常規妖氣檢測,記錄在案。此事,要做的公正、公開。」
他看向被從禁閉室重新「請」回來的楊勝起,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和善」。 看書就來,.超方便
「楊丹師,讓你受委屈了。家族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這是給你的補償。」
一枚儲物袋飛向楊勝起。
楊勝起接住,神識一掃,裡麵是三百塊下品靈石和幾瓶療傷、恢復靈力的丹藥,比他一個月的供奉還多。
「多謝典執事!多謝家族信任!」
楊勝起壓下心頭的波濤,在丹靈子的暗中提點下,他沒有表現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反而是一副心有餘悸、帶著幾分感激和後怕的模樣,對著謝典深深一躬。
「弟子……弟子以後一定為家族鞠躬盡瘁,丙三隊也絕不辜負家族厚望!」
這番姿態,讓謝典眼中的審視淡了幾分。
一個懂得感恩、知道進退的棋子,總比一個恃功自傲的刺頭好用。
……
靈獸苑。
陽光懶洋洋地灑下,給巨大的龜殼鍍上了一層暖黃。
杜空青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龐大的身軀像一座亙古便存在於此的石山。
兩名練氣六層的謝家修士,正百無聊賴地守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
「媽的,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盯著一塊石頭看一天,眼睛都快瞎了。」其中一個瘦高個修士打了個哈欠,滿臉晦氣。
「知足吧,總比跟著丙三隊去風哭坳那種鬼地方玩命強。」另一個矮胖修士撇撇嘴,從懷裡摸出一顆乾巴巴的果子啃著。
「你說,王管事是不是真瘋了?就這麼個懶得出奇的烏龜,能是玄妖盟的奸細?它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有十個時辰是在睡覺,剩下兩個時辰,不是啃草就是發呆。」
「誰知道呢。不過家主都發話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咱們就是走個過場,別讓它跑了就行。」
「跑?你看它那樣子,你用八抬大轎請它,它都懶得挪窩。」
他們談話間,那「石山」動了一下。
杜空青慢吞吞地伸出粗壯的後腿,撓了撓龜殼的邊緣,然後張開布滿交錯利齒的巨嘴,又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一股淡淡的土腥氣隨之散開。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便將岩石般的頭顱往龜殼裡縮了縮,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沉睡」。
兩名修士見怪不怪地相視一笑,搖了搖頭。
他們看不見。
在這具懶散的軀殼之下,在地底百丈的黑暗之中,一股磅礴而精純的力量,正在以一種玄奧的韻律緩緩流轉。
《真源地脈訣》!
杜空青的神魂,與身下的大地緊密相連。
他能「聽」到土壤中蚯蚓翻身的微響,能「看」到樹根在地下蔓延的軌跡,更能「感受」到整個營地之下,那張由地脈織成的大網。
他刻意收斂了自身妖力中屬於「山川蘊澤」神通的那一絲靈動與生機。
他將所有的力量,都偽裝成最純粹、最厚重、最遲鈍的土係妖氣。
就像一塊吸飽了大地精華的頑石,歷經千年,偶然開啟了靈智,成了妖。
這種氣息,笨拙,內斂,毫無攻擊性,完美符合一隻鱷甲龜妖的天賦形象。
任憑你看,任憑你查。
我就是一隻平平無奇,走了狗屎運才突破到練氣七層的傻龜。
……
一份份關於巨龜的觀察報告,雪片似的遞到了謝典的案頭。
「卯時,晴,目標在睡覺。」
「辰時,晴,目標翻身,啃食一株下品靈草『石心蘭』,後繼續睡覺。」
「巳時,多雲,目標睜眼,對巡邏隊表現出警惕,縮頭,半刻後繼續睡覺。」
「午時……」
報告旁邊,還附著每日的妖氣檢測玉簡。
玉簡上顯示的靈力波動,純粹得像一塊水晶,厚重、單一的土屬性,沒有任何雜質,更別提王毅坤口中那所謂的「詭異波動」。
謝典捏著這些玉簡,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難道,真是王毅坤瘋了?
這件事,很快就在營地高層中傳開了,並以極快的速度下沉,成了底層修士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聽說了嗎?王管事指著楊丹師的烏龜說是奸細,結果人家烏龜懶得連眼皮都懶得抬。」
「哈哈哈,我也聽說了!據說那烏龜比咱們靈獸苑養的豬還安分,現在倒好,王管身敗名裂,成了全營地的笑話!」
「活該!他平時就仗著自己是丹師,囂張跋扈,這下踢到鐵板了吧?人家楊丹師現在可是典執事麵前的紅人,『福將』之名誰人不知?」
這些流言蜚語,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紮進王毅坤的耳朵裡。
「砰!」
他院落裡的一張石桌,被他一拳砸得粉碎。
「廢物!一群廢物!」
王毅坤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湧上的腥甜被他強行嚥下。
他想不通!
為什麼會這樣!
那頭龜的眼神,那晚在亂石林消失的妖氣,那隻該死的尋蹤犬「黑風」回來後就萎靡不振的樣子!
一切都昭示著詭異!
可為什麼,所有人都說它正常?
是自己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楊勝起……杜空青……」
他低吼著,名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仇恨。
他不再咆哮,臉上癲狂的怒火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冷。
公道?證據?
去他媽的!
既然明著玩不過你們,那老子就來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