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的毒藤,一旦在人心生根,就會見風長。
「典執事!」
楊勝起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繃緊,甚至有些變調。
「王毅坤血口噴人!他這是公報私仇,欲置我於死地!」
謝典麵沒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可怕的壓力。 超順暢,.任你讀
議事廳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謝典開口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來人。」
「將楊丹師……『請』回他的住處。」
他特意在「請」字上加了重音。
「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任何人不得與他接觸。」
這哪裡是請,這分明是軟禁!
兩名練氣六層的修士走了上來,一左一右,對著楊勝起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卻冰冷如鐵。
楊勝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是要斷絕他和老杜之間任何串供的可能。
他被架著離開議事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受到背後那些高層的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評估他這個「福將」,這個「丹師」,是否還值得家族冒著「內鬼」的風險去保。
他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老杜……你可千萬要撐住啊!
……
地底,百丈之下。
黑暗與死寂是這裡永恆的主題。
杜空青將自己龐大的身軀完全縮在龜殼裡,岩石般的甲殼與周圍的土石融為一體,連生命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
他「聽」到了楊勝起被帶走時,那發自靈魂深處的絕望呼喊。
緊接著。
一股冰冷、銳利、帶著審判意味的神識,如同一柄無形的探照燈,從營地的上方蠻橫地掃過!
這股神識屬於練氣八層的謝典!
它在靈獸苑的上空,在杜空青藏身之地的正上方,毫不掩飾地來回掃蕩了三遍!
每一次掃過,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鋼針試圖刺入他的神魂。
杜空青紋絲不動,神魂古井無波,將自己偽裝成一塊最不起眼的頑石。
謝典的神識帶著一絲疑慮,終究還是一掃而過。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不到半刻鐘。
一股遠比謝典強大十倍、百倍的意誌,降臨了!
那不再是探照燈,那是一座山!
一座巍峨、冷酷、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巨山,轟然壓在了整個營地的上空!
築基期!
是謝家家主,謝山的神識!
這股神識不再是橫衝直撞的掃蕩,它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滲透進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磚石。
當它流經杜空青藏身之處時,甚至出現了剎那的停滯。
那一瞬間,杜空青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凍結了!
彷彿有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祇,正低下頭,饒有興致地審視著他這顆「石頭」,思考著要不要一腳將它踩碎。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杜空青的靈魂,前所未有地繃緊。
「小子!是築基老怪!他發現你了!」
丹靈子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尖叫起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
「鑒妖陣!他們要是真開了鑒妖陣,你就死定了!」
「那玩意兒不是探查妖氣的,它是直接追溯靈魂本源的法陣!你的龜殼再硬,也擋不住它照你的魂!」
「你的魂是人!一旦被照出來,人魂妖身,你就是天地間最頂級的異類!他們不會殺了你,他們會把你活活片開來研究!比死還慘!」
丹靈子的聲音急促得像一串爆豆。
「沒時間了!聽我的,現在立刻強沖練氣八層!用紅晶靈果剩下的藥力,不計代價地沖!沖開之後,立刻施展五行遁術,土遁千裡,有多遠跑多遠!」
「雖然會被築基期追殺,九死一生,但總比被架上鑒妖陣,魂飛魄散要好!」
龜殼的黑暗中,杜空青的眼瞼紋絲不動。
跑?
他當然想跑。
可是,楊勝起怎麼辦?
他一旦逃了,楊勝起這個「妖奸」的罪名就坐實了,下場絕對悽慘無比。
這個從一開始就跟著自己,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少年,會因為自己的離去,而被憤怒的謝家撕成碎片。
更何況,以築基修士的手段,他真的能跑掉嗎?
希望渺茫。
杜空青在心中飛速盤算。
硬闖,九死一生,還要搭上楊勝起。
留下,被送上鑒妖陣,十死無生。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那股懸停在他頭頂的築基神識,如同懸在頸邊的鍘刀,冰冷刺骨。
杜空青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推演,如果自己引爆所有妖力,自毀妖丹,能不能在最後一刻,拉上幾個謝家高層墊背。
就在這股恐怖的意誌,似乎要做出某種決斷的瞬間。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如鐵。
謝典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麵,每一次敲擊,都讓在場的謝家長老心頭一跳。
動用鑒妖陣,意味著徹底放棄楊勝起這顆冉冉升起的「丹道新星」、「戰場福將」。
而且,此陣消耗巨大,一旦開啟,沒有結果,他謝典也難辭其咎。
可王毅坤的指控,又與家族最大的心病——地脈異動,隱隱掛上了鉤。
寧殺錯,不放過。
這六個字,是所有世家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就在謝典即將下定決心的剎那。
「嗡——!」
一枚通體赤紅,刻著古樸雲紋的令牌,憑空出現在議事廳的中央,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家主令!
是坐鎮在營地最深處,時刻關注著地底大陣的家主謝山,親自下達了諭令!
令牌上,一道神念化作威嚴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地脈大陣為重,此時不容內亂。」
「王毅坤,言行癲狂,擾亂軍心,禁閉三月,罰俸一年。」
短短兩句話,就給王毅坤定了性。
不是功臣,而是罪人。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那威嚴的聲音繼續響起。
「楊勝起,丹術不凡,帶隊有功,乃家族可用之材。」
「福將之名,或有氣運加身,不可輕辱。」
「至於其靈獸……」
聲音頓了頓,那股盤旋在地底,壓得杜空青幾乎窒息的築基神識,也隨之波動了一下。
「……派人盯緊即可。一頭練氣七層的烏龜,翻不起浪。」
「一枚有用的棋子,沒必要為了一條瘋狗的猜測,就將它砸碎。」
「此事,到此為止。」
話音落下,家主令光芒一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但對議事廳裡的眾人,對地底的杜空群,對被軟禁的楊勝起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謝典站起身,對著令牌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謹遵家主法旨。」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傳令下去,解除對楊丹師的禁足。王毅坤的指控,純屬無稽之談,再有議論者,按擾亂軍心論處!」
地底,那座壓在頭頂的恐怖大山,悄然散去。
杜空青感覺到,那股無孔不入的築基神識,如潮水般退走。
危機,解除了。
他緩緩地,將自己的頭顱從厚重的龜殼裡探了出來。
黑暗中,他那雙岩石般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聽懂了謝山那句話的潛台詞。
他不是被洗清了嫌疑。
他隻是作為一枚「有用的棋子」,被暫時保了下來。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謝家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那柄名為「鑒妖陣」的鍘刀,隨時會再次落下。
這不是赦免。
這隻是死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