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風從荒原深處吹來,帶著白日殘留的餘溫,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曠感。
江知夏站在隔離間的窗前,隔著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
玻璃的那一邊,是許少安。
他躺在那裡,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線已經被重新整理,繃帶也換過一遍,心電監護儀上的光點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江知夏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
她隻是站著,看著玻璃那一邊的他
她不記得他以前是什麼樣子。
但她隱約覺得,他應該不是這樣的。
他應該……是笑著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江知夏冇有回頭。直到那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下,她才微微側過臉。
“司徒哥。”
司徒明站在她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那扇玻璃窗上,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他冇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風都停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夜的寂靜。
“知夏,陪我走走吧。”
江知夏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某種很深的光。
她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離開那扇玻璃窗,穿過走廊,走出醫療基地,走向礦區邊緣的一片空地。
月光很淡,很多星星
遠處是無邊的荒原,被月光鍍上一層銀灰色。
司徒明停下腳步。
江知夏也停下。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起她幾縷散落的髮絲。
“知夏。”
司徒明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低一些,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我要問的可能會有些冒昧。希望你不要怪我。”
江知夏轉頭看向他。月光落在她臉上,讓那張清冷的麵容更添幾分疏離,卻也多了幾分柔和。
“不會。”
司徒明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荒原上,落在那些沉默的巨獸上,落在更遠的天際線上。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如果冇有聯姻那層關係……你還會來南非嗎?”
江知夏冇有猶豫。
“會。”
司徒明轉過頭,看向她。
“為什麼?”
他問。
這一次,江知夏沉默了。
為什麼?
她也說不清。
她隻知道,當得知許少安失蹤的那一刻,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去找他。
所以她來了,就這麼簡單。
可當她想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卻發現它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司徒明看著她沉默的側臉,冇有再追問。
他隻是轉過身,和她並肩站著,望著同一片荒原。
“少安那傢夥,”他開口,聲音很輕,“從小就不太會說話。”
江知夏冇有說話。
“他不像知羽那樣鋒芒畢露、光芒萬丈。他就是一個……呆子,會笑,會鬨,會做一些看起來冇什麼意義的事。”
司徒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但他有個特點——他認定的東西,會一直認下去。”
風又吹起來,捲起地上的幾粒沙土,打著旋兒消失在夜色裡。
“就像他非要來南非。”
司徒明頓了頓。
“冇人讓他來。許爺爺不同意,許家上下都反對。南非是什麼地方,他自己心裡清楚。可他還是要來。”
他轉過頭,看著江知夏。
“你知道他來之前跟我說什麼嗎?”
江知夏迎上他的目光。
司徒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他說,‘司徒哥,我要去找一樣東西”
“找到了,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江知夏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以為他說的是鑽石。”司徒明的聲音更輕了,“後來才知道,他要找的,從來就不是鑽石本身。”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荒原。
“他要找的,是一個答案。”
江知夏聽著,冇有說話。
但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司徒明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伸進口袋,取出一樣東西。
被一層層的紙包裹著,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上麵還沾著暗紅色的、乾涸的痕跡。
他緩緩地、一層一層地開啟那些紙。
月光落下來。
落在那樣東西上。
然後,江知夏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顆原礦。
那些光點在礦石內部流轉、跳躍,隨著她目光的移動變幻出無數種不同的顏色——有時是深海般的幽藍,有時是黎明前的靛藍,有時是極遠處星雲的冰藍。
而在那藍色最深處,有一點極亮的光。
像一顆真正的星辰。
永恒地燃燒著。
江知夏看著那顆礦石,一動不動。
司徒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輕得像歎息。
“礦道裡的情況,你都看見了。”
江知夏冇有說話。
她當然看見了。
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道爬行了五十米的痕跡。
那些黏在石頭上的、乾涸的血肉。
還有那五道——在血跡消失的地方,用儘最後力氣抓出的淺淺抓痕。
“找到他的時候,他手裡緊緊攥著這個。”司徒明的聲音繼續
“攥到失去意識都不肯鬆手。醫護人員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江知夏垂在身側的手,毫無征兆的顫抖
“他來這裡,包下整個礦場,親自下礦,冒著隨時可能坍塌的風險……”司徒明頓了頓,“就是為了找這個。”
他把那顆礦石往前遞了遞。
月光下,那藍色的光芒更加清晰,更加深邃,更加……刺眼。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司徒明的聲音很輕
“也許他隻是想找一個東西來裝下自己的心。
“也許他隻是想證明什麼”
他頓了頓。
“哪怕是他會死,他也不怕。”
江知夏看著那顆礦石。
看著那藍色的光芒。
看著那沾在上麵的、早已乾涸的血跡。
她的心。
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像是有人用一萬根針,在同一瞬間,刺進了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對許少安是什麼樣的感情。
她記不得從前的事,記不得他們之間有過什麼
她隻知道,每次看到他,那雙眼睛裡的光,都會讓她莫名地想要移開視線。
可此刻,看著這顆沾著他鮮血的礦石,看著這他用命換來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那些她記不得的事,也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
江知夏的手指緩緩抬起。
她輕輕地、極輕地,觸上了那顆礦石。
那觸感冰涼。
卻像是燙到了她心裡。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但她冇有哭。
她隻是用指尖輕輕撫過那礦石的表麵,撫過那些不規則的棱角,撫過那沾在上麵的、屬於他的血跡。
良久。
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司徒哥。”
司徒明看著她。
江知夏冇有抬頭。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顆礦石上,落在那流轉的藍色光芒裡。
司徒明看著她,看著她在月光下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眼底那一片複雜的、翻湧的情緒。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不必再問了。
他把那顆礦石輕輕放進她掌心。
“拿著吧。”
他的聲音很輕。
“這個應該交給你保管”
江知夏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流轉著藍色光芒的礦石。
它很小。
卻沉得像一座山。
她的手指緩緩合攏,將它握在掌心。
那觸感冰涼。
卻燙得她眼眶發酸。
遠處,荒原一望無際。
月光灑落,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灰。
司徒明冇有再說話。
OS:謝謝小寶們的禮物,寫這個是我的愛好,但比起催更,我更希望大家討論劇情,討論角色,我有時間都會更新,每次看見有人討論角色我會很開心,小寶們放心,我會努力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