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許家礦區的那一刻,漢克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
他在這片土地上開礦二十年,去過無數礦區,見過無數礦場
那些礦場或大或小,或簡陋或規整,但從來冇有一個,像眼前這樣——
龐大到讓人恍惚。
車隊沿著平整的柏油路行駛,道路兩側是綿延不絕的礦區設施
巨大的洗礦廠矗立在遠處,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白煙;成排的工人宿舍整齊地排列在山坡上,紅瓦白牆,儼然一個小型城鎮的規模;遠處還有隱約可見的辦公樓、倉庫、維修車間,甚至還有一個足球場和幾棟看起來像是商店的建築。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礦坑
那些礦坑一層一層向下延伸,像巨大的階梯,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紅褐色
巨大的卡車在礦坑邊緣緩緩移動,像螞蟻一樣渺小,卻又帶著工業文明特有的震撼力。
漢克看著那些卡車
那是卡特彼勒797——世界上最大的礦用卡車之一,一台就價值數百萬美元。而在這裡,這樣的卡車,他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台。
還有那些傳送帶、那些破碎機、那些堆成小山的礦石、那些穿梭來往的運輸車輛——
漢克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在當地人眼裡,許家是不好惹的。
在他們這些礦主眼裡,同樣如此。
漢克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車窗,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礦區設施
從那個年輕人出事到現在,他一直在想,這是多大的麻煩。
車隊在一座白色的建築前停下。
那是許家礦區的醫療基地——說是“基地”,其實更像一座小型醫院
三層高的主樓,寬敞的入口,門口停著幾輛救護車,還有直升機停機坪
主樓兩側各有一座配樓,樓頂上的衛星接收器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醫療車率先停下,後門開啟,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下來。
漢克跟著下車。
他站在醫療基地門口,看著那些穿著白色製服的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快步走進大樓,看著那些訓練有素的雇傭兵迅速分散到四周警戒,看著這龐大而高效的運轉體係——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片醫療基地上,又落在那群站在門口的人身上。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
那人站在台階上,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壯的小臂。他的五官很深,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然的淩厲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那氣場,讓漢克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醫療團隊從那人麵前經過,抬著那副擔架,擔架上的人渾身纏滿繃帶,蒼白如紙。
那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擔架上,落在那張幾乎看不清麵目的臉上,落在那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麵板上。
隻一眼。
漢克看見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確實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又強行穩住。
他的手下意識抬起,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在半空中頓住,緩緩放下。
他冇有上前。
站在那裡,看著那副擔架被抬進醫療基地深處,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隔絕了他所有的視線。
司徒明從車上下來,快步走過去。
他在那中年男人麵前停下,微微頷首。
“溫先生。”
那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敬意。
中年男人——溫亦謙——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很沉,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但那潭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明。”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天然的沙啞,像是砂紙打磨過的金屬。
“那是……少安?”
司徒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
那個字落進空氣裡,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潭。
溫亦謙呼吸都滯停了一瞬
“怎麼會這樣?”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但仔細聽,能聽出那聲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顫抖。
“到底發生了什麼?”
司徒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側過身,目光落向站在不遠處的漢克。
“這位,”他說,“就是少安前往的那處礦區的負責人,漢克先生。”
溫亦謙的目光順著司徒明的視線,落在漢克身上。
那目光很沉。
很重。
像一座山壓過來。
漢克站在那裡,迎著那道目光
司徒明走到漢克身邊,微微側身,做了一個正式的手勢。
“漢克先生,”他的聲音清晰而禮貌,帶著正式場合應有的莊重
他轉向溫亦謙。
“這位是許氏南非礦區總負責人,溫亦謙先生。”
溫亦謙。
漢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我的侄子,”他說,一字一句,“到底經曆了什麼?”
這四個字落進空氣裡,像四塊巨石,一塊一塊砸在漢克心上。
侄子?
他的目光從溫亦謙臉上移開,落在司徒明身上,又落回溫亦謙身上。
盧卡斯先生……是溫先生的侄子?
他的腦海裡迅速閃過無數畫麵——
那通電話裡,司徒明稱呼對方“許爺爺”。
那八輛車上,巨大的“許”字。
漢克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許少安。
那個年輕人,不叫盧卡斯。
他姓許。
是……
漢克的目光緩緩移向那扇已經關閉的門,移向那個剛纔被抬進去的、渾身纏滿繃帶的身影。
那是許家唯一的繼承人。
漢克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許家的繼承人,在自己的礦場,出了事。
漢克深吸一口氣。
他看向溫亦謙,迎上那雙沉得像深潭的眼睛。
可他說不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沉默著,像一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
陽光依舊熾烈。
醫療基地的門依舊緊閉。
而那個年輕人的真實身份,終於在他心裡,落下了最沉重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