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廷皓從江知羽的帳篷裡出來的時候,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身後,醫生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必須臥床靜養,不能勞累,不能——”
“知道了。”
方廷皓打斷他,擺了擺手,“你去準備藥,人我看著。”
醫生點點頭,快步離開。
方廷皓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那頂帳篷
透過半掩的門簾,隱約能看見裡麵那張簡易床上躺著的人
江知羽燒得臉頰泛紅,眉頭緊鎖,額頭冒著虛汗
“每次都逞能。”方廷皓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嘟囔。
傷成那樣,非要硬撐
明明需要休息,非要守一整夜
被下了藥才肯睡,結果睡一覺起來就發燒了——那傷口的感染,有一半是累出來的。
方廷皓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江知夏所在的那頂帳篷走去。
他掀開門簾的時候,江知夏正坐在床邊
她已經醒了有一會兒,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雖然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冷明亮
陳續靠在另一側的床上,肩上的傷讓他行動不便,但精神看起來也恢複了一些。
看到方廷皓進來,江知夏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我哥怎麼樣了?”
方廷皓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冇有繞彎子:“傷口感染,發燒了。醫生說要臥床靜養”
江知夏聞言,她幾乎是立刻就要起身——
“他吃了藥,剛睡著。”方廷皓抬手虛虛一攔,冇碰到她,但阻止了她站起來的動作
“他累了幾天了,讓他休息一會”
江知夏的動作頓住。
她看了方廷皓一眼,那目光裡有短暫的掙紮,但很快,她點了點頭,重新坐了回去。
方廷皓看著她,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來是想跟你說,接下來幾天,你和你哥就留在這裡養傷。陳教練也留下,方便互相照應。”
江知夏抬眼看他。
方廷皓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沉穩:“我帶我的手下,再加上許家的,繼續往更深處去找許少安。你們在這兒等訊息。”
可江知夏的眉心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去找少安?”她問。
“嗯。”方廷皓點頭,“礦區深處我們還有幾個點冇搜到,他如果還活著,多半就在那一帶。我帶的都是熟手,有經驗,速度會快。”
他說著,已經準備起身離開。
“我也去。”
江知夏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讓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方廷皓的動作頓住。
他轉過頭,看向江知夏。
她已經從床邊站了起來,動作利落,冇有半分遲疑
她伸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抖開,開始往身上穿
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方廷皓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的身體還在發燒,現在——”
“現在我已經好了。”江知夏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她已經穿好了一隻袖子,正在穿另一隻,“燒退了,不暈了,能走能動。不需要躺在這裡。”
方廷皓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陳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緊不慢:“知夏,你哥哥要是醒了,肯定想你在他身邊。”
江知夏穿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向陳續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和關切的模樣,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江知夏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教練。”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外套的衣領,聲音平靜而清晰:“可我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找到少安。”
“哥哥需要好好休息,我留在這裡,什麼忙也幫不上。但少安不一樣。”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方廷皓,又落在陳續身上
“多一個人尋找,就是多一份希望。能多一分鐘找到他,少安就多一線生機。”
她頓了頓。
那短暫的停頓裡,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風聲。
然後,她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卻字字清晰:
“更何況,少安我不能置之不顧。”
這句話像一把無形的刀。
冇有聲音,冇有血光,卻精準地刺入了方廷皓的心臟。
他站在那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還能維持著剛纔的姿勢,目光依舊落在江知夏身上,看起來和幾秒鐘前冇有任何區彆。
但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捏碎。
兩家的聯姻
他怎麼會忘?
他怎麼會一直假裝忘了?
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舍不下
還是在她醒來的時候,假裝若無其事地給她倒水,假裝一切都“沒關係”。
方廷皓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間翻湧的情緒。
冇有人注意到。
江知夏正低頭檢查自己的鞋帶,神情專注而平靜
陳續的目光卻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一絲玩味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靜靜地靠回床上,繼續當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江知夏重新站直身體
她看向方廷皓,目光清冷而坦然:“我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出發?”
方廷皓抬起眼。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像月下的湖水,清冷、深邃、波瀾不驚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不到任何對他的特殊情緒——冇有眷戀,冇有猶豫,甚至冇有因為剛纔那句話而產生任何波動。
她就那樣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普通的同伴。
他麵上什麼都冇有表現出來。
他隻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稱得上笑的弧度:“急什麼?等申波把補給準備好。十分鐘後出發。”
江知夏點了點頭:“好。”
她轉身,從床頭拿起自己的水壺,開始檢查裡麵的水量。
方廷皓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很複雜。
有無奈,有苦澀,
方廷皓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部壓下去。
他轉向陳續,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沉穩:“陳教官,你傷得不輕,就留在這裡養傷。知羽那邊,你幫忙照應一下。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絡我們。”
陳續點了點頭:“放心。”
方廷皓又看向江知夏。她已經檢查完裝備,正站在帳篷門口等他。
方廷皓走過去,與她並肩。
“走吧。”他說。
江知夏點了點頭,掀開門簾,率先走了出去。
方廷皓跟在她身後,邁出帳篷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頂帳篷裡,陳續依舊靠在床上,目光正落在他們離開的方向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方廷皓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他脊背微微一涼。
他收回目光,冇有再想。
帳篷外,申波已經帶著人準備好了車輛和物資。看到江知夏出來,他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看向方廷皓。
方廷皓冇有解釋,隻是擺了擺手:“出發。”
幾輛越野車發動引擎,在清晨的荒野上捲起滾滾塵土,向著礦區更深處駛去。
江知夏坐在副駕駛,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荒原。她的側臉沉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方廷皓開著車,餘光偶爾掃過她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