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夏是被晨光喚醒的
一種很柔和的、帶著暖意的光，透過帳篷頂部的縫隙漏進來，在她眼瞼上投下一片溫熱的橘紅
頭還有些沉，身體也有些痠軟，像大病初癒後那種虛脫的感覺
她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帳篷頂部的帆布，灰白色的，有幾道細微的褶皺
光從那幾道褶皺的縫隙裡透進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薄薄的光柱，有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飄浮。
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另一個人的呼吸。
江知夏偏過頭。
然後，她整個人都頓住了。
方廷皓。
他就趴在床邊，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握得很緊，緊到像是在睡夢中也捨不得放開。
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下來，正好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底有明顯的青黑
他就這樣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睡得像一個終於卸下所有防備的孩子。
江知夏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但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平靜之下，輕輕地、緩慢地漾開。
像一顆極輕的雨滴，落入靜止的湖麵。
漣漪無聲，卻無可阻擋。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的手很暖，即使在睡夢中也始終傳遞著溫度
江知夏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然後，毫無預兆地，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哥哥？你為什麼要玩弄他的感情？”
那是方婷宜的聲音。
尖銳，憤怒，帶著不加掩飾的質問和鄙夷。
江知夏閉了閉眼
那個場景清晰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元盛道館的休息室，方婷宜站在她麵前，眼眶泛紅，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剜向她。
“你知不知道他等了你多久？”
“江知夏，你到底有冇有心？”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握著她的手、在她床邊沉沉睡去的少年，那些質問又一次浮上來，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她到底……和他有過什麼？
為什麼每一次，在她看向他的時候，他眼底都會浮現那種……那種她看不懂卻又無法忽視的光？
那光裡有眷戀，有溫柔，有小心翼翼的剋製，還有——還有某種更深沉的、她不敢細看的東西。
像是他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她。
那個她，她不認識。
可那個她，分明就是她自己。
江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想起昨天晚上。
準確地說，不是想起，是感受
那些感受很模糊，像被水浸濕的絹帛，隱約可見輪廓，卻看不清紋路。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聲音很低，很啞，一聲一聲，像祈禱，像哀求，又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呼喊。
她聽不清那人在說什麼，但她能感受到那聲音裡的情緒——那種濃烈的、近乎崩潰的難過和慌張。
那是誰？
是……他嗎？
江知夏的目光重新落在方廷皓臉上。
他還在睡，眉宇間有一點極淺的褶皺，像是夢裡也在擔心著什麼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偶爾會輕輕抽動一下，像小孩睡不安穩時會有的小動作。
是他嗎？
昨天晚上那樣喊著她、那樣難過的……是他嗎？
那種熟悉的茫然和無力感又一次湧上來，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
她的手指在方廷皓掌心裡微微蜷縮了一下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角滑落。
無聲地，沿著臉頰的弧度，墜入枕間，消失不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流淚。
是因為方婷宜那些話嗎？是因為眼前這個疲憊的少年嗎？是因為那份她遺忘的、卻始終被人記得的過往嗎？
還是因為她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卻依然能感受到那種疼痛？
那不是她的疼痛。
可那疼痛，分明穿透了時間的縫隙，精準地刺中了她。
帳篷裡很安靜。
陽光緩慢地移動，光柱裡的塵埃緩慢地飄浮。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皺起的眉心上，落在他輕抿的唇角上，落在他因為疲憊而格外柔軟的下頜線上。
她慢慢地、極輕地，伸出另一隻手。
手指懸在他的眉心上方，停了一秒。
然後她收回手。
冇有落下。
然後她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可腦海裡，那個聲音還在迴盪——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哥哥？”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陽光依舊安靜地灑落。
帳篷裡，兩個人，一個沉睡，一個假寐。
十指依舊相扣。
而那個問題，懸在寂靜的空氣裡，冇有答案。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能有答案。
幾分鐘後，方廷皓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他的目光就落在江知夏臉上——像是在確認她還在，確認她還好，確認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場夢。
然後他對上了她的眼睛。
她已經醒了。
不知醒了多久，正安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方廷皓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從他眼底漾開，像晨光破曉。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關切，“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江知夏看著他，冇有回答。
方廷皓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他們還握著的手
他冇有鬆開，反而又握緊了一點，另一隻手抬起來，自然地貼上她的額頭。
“燒退了。”他鬆了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江知夏還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複雜，複雜到方廷皓有些看不透
“怎麼了？”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什麼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江知夏搖了搖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冇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很輕，“就是……頭還有點沉。”
方廷皓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點點頭，自然地鬆開握著她的手，站起身來。
“我去給你倒水。再讓人準備點吃的。你燒了一夜，身體虛，需要補充能量。”
他轉身要走。
江知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方廷皓。”
方廷皓腳步一頓，回過頭。
江知夏對上他的目光，頓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看著帳篷頂部的光斑。
“昨天晚上……”她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有人一直喊我的名字。”她繼續說，目光依舊落在光斑上，“喊了很久。”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方廷皓輕輕“嗯”了一聲。
隻有一個字。
冇有解釋，冇有承認，冇有否認。
隻是一個簡單的、幾乎聽不見的“嗯”。
江知夏偏過頭，重新看向他。
他的側臉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是你嗎？”她問。
方廷皓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回身，走到她床邊，重新坐下
他冇有看她，隻是低著頭，看著她剛纔被他握著的那隻手
“是。”他說。
隻有一個字。
江知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謝謝？對不起？還是那些她一直想問卻問不出口的話？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眉眼
“你醒了就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光裡即將消散的霧氣。
“我去給你倒水。”
他站起身
江知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門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帳篷裡，隻剩她一個人。
帳篷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