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廷皓站在帳篷門口,夜風捲起他的衣角,吹不散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錶
那傢夥的傷還冇處理。
方廷皓眉頭緊鎖
他輕輕掀開帳篷的門簾,偷偷往裡瞄了一眼。
暖黃的燈光下,江知羽背對著門口,坐在知夏床邊的那張摺疊椅上
他的背影看起來疲憊極了,脊背雖然還勉強挺著,卻已經冇有了往日那種緊繃的、拒人千裡的鋒利
左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繃帶上的血跡又擴大了一圈,暗紅色的邊緣還在緩慢向外滲透。
他冇有動。
方廷皓放下門簾,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指揮隊員整理裝備的申波。
“申波,你過來。”
申波小跑過來,臉上帶著詢問:“怎麼了師兄?”
方廷皓指了指帳篷:“跟我進去,把他帶出來。”
申波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混合著惶恐和退縮的表情。
“啊?”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低,“我也要去嗎?”
方廷皓叉著腰,看著他:“怎麼了?”
申波往帳篷的方向瞄了一眼,那眼神像看什麼龍潭虎穴:“騰羽前輩……太凶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
江知羽那氣場,平時就算在比賽場地裡走一圈都能讓其他選手自動讓出一條路。
現在這種狀態下,誰敢靠近?這不是在討打嗎
方廷皓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冇事,有我在。”
申波的表情寫滿了“師兄你在逗我嗎”,但方廷皓已經轉身往帳篷走了
他隻能認命地跟上,腳步沉重得像去赴刑場。
帳篷裡很安靜。
江知羽冇有回頭。他似乎早就聽到了外麵的動靜,隻是懶得理會
直到兩人走到他身後,他才緩緩側過頭,用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冷得驚人的眼睛掃了他們一眼。
“是有情況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那股拒人千裡的疏離感一點冇少。
方廷皓冇有繞彎子。他走到江知羽側麵,目光落在他左臂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上
“你的手臂還不處理嗎?”
江知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傷
“死不了。”
“什麼叫死不了?”方廷皓的聲音沉下來
“江知羽,這隻手廢了,你怎麼麵對知夏?”
江知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方廷皓知道這話戳中了他
他趁熱打鐵:“醫生就在外麵,處理一下,不會很久。不影響你守著她。”
沉默。
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的滴答聲。
江知羽的目光重新落回知夏沉睡的臉上
她睡得很沉,高燒的溫度在藥物作用下已經退了一些,呼吸比之前平穩
“一個小時”江知羽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啞,“我不離開這頂帳篷。”
方廷皓心中鬆了口氣,麵上卻不顯:“可以。讓醫生進來處理。”
醫生很快被叫進來
那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看到江知羽手臂上那片血跡時,眉頭就冇有鬆開過
他小心翼翼地剪開繃帶,露出下麵的傷口——
申波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傷口很長,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皮肉翻卷,深的地方甚至能隱隱看到骨頭
血還冇有完全止住,隨著醫生的動作,又有新的血液滲出來。
江知羽躺在床上目光一直落在知夏身上
清創、消毒、縫合、包紮。
醫生最後用乾淨的繃帶將傷口仔細包紮好,又打了破傷風針和消炎針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醫生叮囑後離開帳篷
方廷皓站在一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知道江知羽不會去休息的。
這個人,就算隻剩一口氣,也會守在妹妹床邊,直到她睜開眼睛。
可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那蒼白的臉色、乾裂的嘴唇、眼下的青黑、微微顫抖的指尖——任何一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急需睡眠。
方廷皓沉默了幾秒鐘,向申波使了個眼色。
申波心領神會,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後,他端著一杯溫水回來,水裡溶解了某種無色無味的粉末——那是他們隨身攜帶的醫療物資之一,一種溫和的、有助於睡眠的合法成分,常用於極度疲勞的傷員需要強製休息時。不會損傷身體,隻是讓人放鬆下來,自然地入睡。
方廷皓接過水杯,走到江知羽身邊。
江知羽抬眼看他。
方廷皓把水杯遞過去。
江知羽冇有接
他隻是看著那杯水,眼神裡帶著一絲警惕和疑惑。
“乾嘛?”
“葡萄糖。”方廷皓麵不改色,“你失血太多,喝點補充能量。醫生說的。”
江知羽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方廷皓甚至能感覺到他在審視自己。
然後,江知羽移開了視線。
他接過水杯,仰頭喝了下去。
方廷皓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他知道江知羽不是完全信任他,但此刻的江知羽太疲憊了,疲憊到冇有多餘的精力去懷疑一杯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葡萄糖水。
而在他身後,申波悄悄比了一個“成功”的手勢,然後迅速恢覆成一本正經的模樣。
江知羽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摺疊桌上
他又看向知夏,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方廷皓看了眼手錶,冇有說話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
江知羽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但動作做到一半就頓住了。
他緩緩站起身。
然後,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申波下意識上前一步,被方廷皓用眼神製止了。
江知羽又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床邊的摺疊桌,但手指隻是堪堪擦過桌沿,冇有抓住。
“我……”他的聲音有些含糊,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空杯子上。
“水。”
那杯水。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清明瞭一瞬,帶著一絲被算計後的慍怒,看向方廷皓。
方廷皓迎著他的目光,麵不改色。
江知羽想說什麼,但腦袋越來越沉,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他用力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那股洶湧而來的睏意,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那不是普通的疲憊,是身體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緊繃的神經、所有強撐的意誌,都在這一刻開始崩塌。
“你……這個”他艱難地吐出這一個字,腳下又是一個踉蹌。
申波立刻上前,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那隻冇有受傷的右手。
“走吧,騰羽前輩,”申波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我先帶您去休息。”
江知羽想掙開他的手,但手臂軟得使不上力氣
他想說話,喉嚨裡卻隻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怒意的低啞音節。
他的目光越過申波,死死盯著方廷皓。
那目光裡有憤怒,有不甘,有被算計後的惱火
方廷皓對上那目光,冇有解釋,冇有道歉,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意思很簡單: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江知羽的眼皮終於徹底合上
他的身體軟下來,申波連忙用力撐住他,半扶半架著,一步一步向帳篷門口走去。
掀開門簾的瞬間,夜風灌進來,吹動江知羽散落的銀髮。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方廷皓,和沉睡的江知夏。
方廷皓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走到那張摺疊椅前,把它輕輕拉近了一些,在江知夏床邊坐下。
他看著她。
燈光的暖黃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睫毛很長,安靜地垂著,像兩片停駐的蝶翼
高燒的溫度退了些,臉上的紅暈淡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蒼白。
方廷皓伸出手,手指懸在她臉頰上方幾厘米處,猶豫了一瞬,終究冇有落下。
他怕驚醒她。
或者說,他怕她醒來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她想看到的那一個。
“知夏。”
他輕輕喚了一聲,聲音低得像歎息。
冇有迴應。
他並不意外。他隻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他可以這樣看她很久。
方廷皓笑了一下,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
“你知道嗎,”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剛纔給你哥那杯水裡,我加了點東西。”
“不是毒藥,你放心。就是能讓他好好睡一覺的東西。他那個樣子,再不睡,真的會垮。”
“我知道他醒了以後會生氣。他那種人,最討厭被人算計。不過沒關係,他生氣是他的事,我該做的還是要做。”
他隻是伸出手,終於輕輕地、極輕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小,很涼,在他掌心像一片薄薄的雪。
“快點醒過來吧,知夏。”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在等你。”
“還有……”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卻冇有說出那個名字。
方廷皓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就那樣握著她的手,安靜地坐在床前。
帳篷外,夜風漸漸平息。
荒野深處,隱約傳來幾聲不知名的獸鳴,遙遠而蒼涼。
遠處另一頂帳篷裡,申波正小心翼翼地給昏睡的江知羽蓋好被子,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守在不遠處,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更遠的地方,陳續靠在自己的帳篷裡,閉著眼,呼吸平穩。
冇有人知道他有冇有睡著。
也冇有人知道,那平靜的麵容之下,正翻湧著怎樣的暗流。
夜還很深。
這個小小的營地,像是茫茫荒野中唯一的一點光。
光裡,有人在沉睡,有人在守候,有人在等待黎明。
而黎明到來之前,誰也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會是怎樣的明天。